第三十四章 骨釘(1 / 1)
這一頓肉,是傍晚才下鍋的。
北門昨夜傷得不輕。門後木料要補,裂縫要封,牆上滾木、石堆、火油也都得重新配。整整一個白天,守備營幾乎沒人真歇下來過,連伙房那邊都是把鍋支在牆根底下,一邊熬油一邊煮肉,黑煙和肉香攪在一塊兒,飄得滿營都是。
沈淵也沒閒著。
上午跟著韓開山認了一遍昨夜留下的爪印、獸血和拖屍痕,又被帶去看了那截催血骨釘。校尉陸成嶽沒說太多,只讓那名年長軍吏把骨釘放在幾樣舊物旁邊,一樣一樣給他講。
什麼叫骨器。什麼叫引獸。什麼叫催血。還有,什麼叫“埋釘”。
“抹膏在外頭,是讓獸更穩。”那軍吏拿著骨釘,聲音不高,“釘打進體內,是讓獸更瘋。”
“可真正麻煩的,不是給大獸下釘。”
“是把釘埋進地裡。”
沈淵抬起眼:“地裡也能埋?”
“能。”軍吏道,“骨釘分長短。長釘打獸,短釘埋地。埋得淺,能引同類靠近;埋得深,能慢慢招陰溝裡的東西做窩。前幾年石樑道那次,北邊一處軍屯,就是先讓裂齒鼠鑽塌了溝,再引狼夜裡摸進去的。”
裂齒鼠。
這三個字一出來,沈淵的眼神當場就沉了。
城西難民棚下頭那東西,他親手捅過。
他腦子裡幾乎是立刻把兩件事扣到了一塊兒。不是巧。涼關城裡本就破,溝多、洞多、髒水暗流也多。若真有人在這種地方埋短骨釘,別說難民棚,就連軍屬棚和外營邊溝,都可能慢慢成窩。
陸成嶽一直沒插話,直到這時才看向沈淵。
“你想到了什麼?”
“城西。”沈淵道,“難民棚那邊的排水溝,之前出過裂齒鼠。我妹也在那邊。”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平,可屋裡幾個人都聽出了分量。
陸成嶽盯著他看了兩息,點了頭。
“趙鐵。”
“在。”
“帶三個人,跟他去城西翻溝。別驚人太多。若真翻出東西,當場封死,再來報我。”
“是。”
石頭要去補門,沒法脫身。最後跟去的是趙鐵、沈淵、李虎,還有那個瘦長臉的老卒。李虎一聽去城西,先愣了一下,嘴比腦子快了一步。
“翻溝?不是……北門剛守完,又去翻鼠窩?”
趙鐵看都沒看他。
“怕就留營裡。”
李虎立刻閉嘴,跟了上來。
四人到城西時天已經擦黑了。這邊比北門安靜得多,卻也更髒。難民棚還是那一片破棚,爛席子、溼泥、黴味、尿騷味混在一塊兒,遠遠就往鼻子裡鑽。幾天不見,排水溝邊上又多了不少新踩出來的腳印,溝口那層先前填進去的破木爛草也塌了半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
沈小魚正蹲在棚邊洗一個豁了口的破碗。她洗得很慢,像怕把碗底那點釉再蹭掉一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沈淵,眼睛一下亮了。
“哥!”
她剛想撲過來,沈淵已經先抬了手。
“別過來,先站遠點。”
小丫頭一怔,隨即像看懂了他臉上的神色,乖乖停住了,只把那隻溼淋淋的碗抓在胸口。
趙嬸子也從棚裡探出頭來,見又來了幾個帶刀的兵,臉色先白了白:“又出事了?”
“先別讓人靠排水溝。”趙鐵道,“都往後站。”
難民們一聽這口氣,臉色頓時都變了。前陣子裂齒鼠撲人那一下,棚裡不少人都還記著,有個老婦人的腿就是那時候被咬掉一塊肉的。如今又見守備營的人摸黑過來,還指著那條溝,誰心裡都發毛。
李虎強撐著膽子先去把溝邊幾個小孩趕開。瘦長臉的則拎著一根長杆,把半塌的草蓆和爛木往旁邊撥。
溝裡一股腥溼氣立刻翻了上來,像掀開了一塊捂了太久的破布。
沈淵站在最前,鼻翼微微一動。
有。
不是鼠味,不是單純爛泥和陰溝水的臭。
是那股很淡、很細、卻絕不會認錯的焦鐵甜腥味——跟黑脊蠻羆胸腔裡那根催血骨釘上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他眼神一下沉到底。
“不是窩自己做起來的。底下有東西。”
趙鐵立刻偏頭:“哪兒?”
“左邊第三塊塌泥下面。”
趙鐵沒廢話,長刀往溝壁裡一插,順著那處泥層就往下一撬。
嘩啦——
溼泥和爛草一塊翻開。
下面先露出來的不是鼠,也不是骨頭,而是一截黑得發亮的短骨釘。比蠻羆胸腔裡那根細得多,也短得多,通體不過兩寸,半截埋在泥裡,尾端還纏著一點發黑的絲狀東西,像毛,又像曬乾了的筋。
李虎臉色一下白了:“真有?”
瘦長臉的不吭聲了,手裡長杆捏得更緊。
沈淵卻在那骨釘露出來的同一瞬,耳根猛地一動。
溝下有聲音。不是一隻,是很多隻。很輕,很碎,像細爪在溼泥後頭一層層地刨。前頭讓骨釘擋著還不顯,如今外頭泥層一翻,裡頭那點躁動一下全透出來了,像一鍋捂了太久的水突然冒了泡。
“退後!”沈淵猛地喝了一聲。
話音剛落,塌開的泥口後邊忽然嘩地炸開了。
不是一隻裂齒鼠。
是四隻。
灰黑色的小影子連成一線,從爛泥後頭猛地竄了出來。它們撲的不是士兵,而是離得更近、也更亂的難民棚邊。小東西不磨,可一多反而更煩。
最前頭那隻直撲沈小魚旁邊一個端盆的小孩。那孩子當場嚇傻了,盆都沒鬆手,眼珠子瞪得發直。
沈淵一步先出。槍還背在肩上,來不及完全卸下,他索性手腕一擰,槍桿半掄半送,照著那道灰影就砸。
啪!
裂齒鼠讓槍桿抽得當場歪飛出去,撞在棚柱上彈了一下。剛落地還想竄,沈淵槍尖已經跟上,一記直刺把它釘死在泥裡。
【擊殺裂齒鼠,獲得點數+6】
第二隻更刁,落地以後不撲人,先往溝邊亂竄,身子貼著泥地滑得飛快,明顯想重新鑽回去。趙鐵刀快得像一道冷線,橫著一劃,直接把那東西劈回了地上,黑血濺了一泥。
第三隻撲向趙嬸子。
李虎這回居然沒退。他吼了一聲,手裡那根臨時抄來的木棍狠狠幹了出去。沒打著腦袋,卻把裂齒鼠硬生生砸偏了一截,鼠身在半空翻了個跟頭。瘦長臉的緊跟著一杆捅下,鼠身抽了兩下,不動了。
最後那一隻最麻煩。它沒往外撲,反而順著塌口又往深裡鑽,邊鑽邊吱吱尖叫,那聲音又尖又急,像一根針往人耳朵裡扎。
它在叫同類。
沈淵臉色一變:“別讓它叫下去!”
趙鐵已經撲過去了,可溝口太窄,刀不好送。下一瞬,沈淵鼻子一緊,順著那股腥味直接把槍扎進了泥層後頭。
噗。
槍尖穿過溼泥,像是扎進了一團會動的破皮袋。手感軟中帶硬,是鼠身。
緊接著,裡頭那陣刨土聲頓時亂了一下。
【擊殺裂齒鼠,獲得點數+6】
沈淵沒拔槍,反而順著槍桿往前再一壓,把整片塌口硬生生頂開了半尺。
後頭的景象全露了出來。
所有人都跟著一寒。
那不是單純一條排水溝。那是一個被從下往上慢慢啃空了的土洞。洞口四周全是細密的爪痕,一層疊一層,把原本的夯土掏得像蜂窩。溼泥裡還埋著幾截碎骨和爛布,更深些的位置,果然還有兩三對發紅的眼珠子正貼著黑處往這邊看。
它們沒立刻衝。
是因為洞口那枚短骨釘,已經讓趙鐵一刀挑了出來。
骨釘一離地,那股焦鐵甜腥味立刻散了一截。洞裡那幾對紅眼跟著亂了,先是躁,隨後才像一下失了主心骨,轉身往更深處縮去,爪子在泥裡刨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
趙鐵盯著那洞,臉色難看得很。
“真讓它們在城裡埋釘了。”
沈淵沒接話,只轉頭看向沈小魚。
小丫頭剛才嚇得臉都白了,卻還是站在原地沒哭沒跑,只是手裡那隻破碗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碗底的髒水洇進泥裡,洇出一小片深色。
兩人目光一對上,沈小魚嘴唇動了動,最後小聲問:
“哥,這東西……是不是還會再來?”
沈淵握著槍,沉默了兩息。
“會。”
“但下次,它得先過我這關。”
這句話不高,卻讓旁邊的趙鐵都偏頭看了他一眼。不是因為這話多狠,是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沈淵守的已經不只是北門了。
北門外是狼祭侍在試城。城裡面,是它在試人心、試破處、試這些最髒最亂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而難民棚,恰恰就是最軟的那塊肉。
趙鐵收回目光,當機立斷。
“封溝。”
“先把這口子封死,再回去報校尉。今晚開始,城西、軍屬棚、外營邊溝,全得翻。”
李虎這回沒再抱怨,抄起爛木頭第一個往溝裡塞。瘦長臉的也悶頭動手。難民們一見守備營真要封溝,全跟著上來,搬草蓆的搬草蓆,抬碎木的抬碎木,鏟泥的鏟泥。趙嬸子甚至把自己棚子邊那兩塊還能擋風的爛板都拆了下來,咬著牙往溝裡填。
人一多,動作就快。
可沈淵站在溝邊,卻沒有跟著立刻動。
因為就在趙鐵把那枚短骨釘挑起來的一瞬,他眼前的面板又亮了。
【發現骨器:引鼠骨釘(殘)】
【來源:狼祭侍一脈】
【功能:聚鼠、擾穴、破溝】
【可解析】
又是這四個字。
可解析。
沈淵盯著那枚沾滿溼泥的短骨釘,胸口那股熱意一點點往上翻。前一枚催血骨釘,面板也說“可解析”;這一枚引鼠骨釘,還是“可解析”。兩枚釘,同出一脈,一在獸身,一在土裡。
他忽然有種很強的感覺——
這東西,未必只能拿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