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抓錯一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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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讓趙鐵那一腳踹翻在溝邊,整個人撲進爛泥裡,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後脖頸便讓魏老疤一把按住了。

夜香桶倒在旁邊,汙水順著碎磚縫往下淌,臭得人眼睛都發澀。李虎捂著鼻子蹲過去,把老頭兩隻手反擰到背後,先用草繩捆了個結實,又順手在他腿彎上補了一腳,免得這人一會兒再蹬起來。

趙鐵彎腰,把那老頭的臉從泥裡提起來半寸。

火把光打過來,照出一張皺得像風乾樹皮的老臉。眉是稀的,眼卻不渾,裡頭那點驚惶只在最初那一下露了露,隨即便死死壓了回去。若只看這張臉,真像個在城西舊巷裡活了半輩子的髒老頭,平日裡除了挑夜香、挨人白眼,也沒別的本事。

可趙鐵不吃這一套。

“跑什麼?”

老頭張了張嘴,吐出一口帶泥的唾沫,嗓子又啞又抖。

“軍爺……軍爺饒命,我、我就是倒夜香的,見了人嚇一跳,腳下沒站穩……”

“沒站穩?”李虎在旁邊冷笑了一下,“你這腿腳可比我都利索。”

老頭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韓開山沒去看他,只先低頭看了眼沈淵手裡那枚細小骨錐。骨錐隔著粗布,味還在往外透。那股焦甜氣讓夜香臭一壓,顯得更陰,也更細,像一根針順著鼻腔往裡扎。

“溝裡還有沒有?”韓開山問。

沈淵蹲下身,又在廢溝邊聞了聞。

汙水、爛草、舊泥,裡頭摻著骨錐那股甜鐵氣,但只有一道,不像還埋著別的。倒是老頭方才站過的那塊地方,褲腳、草鞋邊沿和桶底都沾著一點同源味,不是天長日久燻出來的,更像近幾日才頻繁碰過。

“今晚這一處就一枚。”沈淵站起身,“桶底和他腳邊有味,溝裡沒再壓別的。”

韓開山點了下頭,這才轉向老頭。

“誰給你的?”

老頭眼皮一跳,隨即死死搖頭。

“什麼誰給的?軍爺,我不懂啊,我就是拿了點錢,替人扔個東西……”

趙鐵一把揪住他衣領,把人提得更直。

“替誰扔?”

老頭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珠亂轉,卻不敢真往旁邊瞟,只盯著地。

“我、我也不認得……就一個戴斗笠的,前兩天在巷口攔我,說一晚上扔一枚,扔完給我半吊錢,不准問,不準看……”

李虎聽得直皺眉。

“一晚上扔一枚?就你這膽子,也敢接?”

老頭苦著臉,聲音越發幹。

“半吊錢啊,軍爺。半吊錢夠我活半個月了。我哪知道那東西是這個……我還當是什麼藥渣、骨渣,扔溝裡喂鼠的……”

趙鐵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鬆了手。老頭一下跌回泥裡,咳得直喘。

“像不像?”趙鐵偏頭問韓開山。

韓開山沒立刻答,只蹲下來把那隻夜香桶翻過來,刀尖往桶底一撥。

桶底內側果然有個淺淺的小槽,正好卡得住那枚骨錐。槽裡還殘著一點黑膏,讓夜香臭一蓋,平日裡根本聞不出來。

這人若真是上頭那隻手,不會把東西就這麼大剌剌藏在桶裡,拿完一枚,桶底還留著痕。

韓開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那點髒水。

“不是正主。”

這四個字一落,李虎先愣了一下。

“那白按半天了?”

“按他沒白按。”趙鐵道,“至少知道這線是怎麼往溝裡續的。”

他說完,又低頭看向泥裡的老頭。

“那戴斗笠的,什麼時辰給你東西,在哪兒給的?”

老頭這回答得快多了,像也知道眼前這幫人不是來和他磨嘴皮的,若還敢吞吞吐吐,下一腳就未必落在哪兒了。

“都在天黑前一點……城西舊巷最裡那口塌井邊上。他不露臉,每回都把東西放井欄邊,我過去提桶的時候自己拿。拿一枚,第二天夜裡去倒,倒完了,隔天再去井邊摸錢。”

“摸幾回了?”韓開山問。

“算今晚……第四回。”

趙鐵和韓開山對了一眼。

第四回。

說明這條線不是今天才續,也不是昨夜鼠一炸才臨時起意。只是前面三回他們沒翻到、沒盯到,今晚恰好卡住了這一口。

沈淵卻沒急著問次數。

他走近半步,鼻尖在老頭肩側和袖口附近停了停。老頭身上很臭,夜香、泥水、舊汗,把別的味全蓋住了。可湊近了,仍能從領口和前襟聞出另一層更淺的味——不只骨錐的甜鐵氣,還有一點潮井邊常年的冷黴味。

說明這人確實反覆去過那口井邊。

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沒有更重的膏味,也沒有長釘那類死沉沉埋久了的氣。換句話說,這人碰過東西、拿過東西、按時去扔,卻沒真正摸到“線”最深的地方。

他只是個手。

不是腦袋。

“看樣子真不認得上頭。”沈淵道。

韓開山聽出他話裡的意思。

“身上味不夠?”

“嗯。”沈淵點頭,“他碰的是今天這枚和前幾晚扔下去的骨錐,沒碰過別的。若是更裡頭的人,身上不該只有這一點。”

趙鐵冷笑了一聲。

“那就先把這隻耗子拎回去,慢慢問。”

老頭一聽這句,臉色終於真變了,膝蓋都想往地上縮。

“軍爺!軍爺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是貪那點錢,我——”

李虎一把把他後腦勺按回去。

“你知道不知道,回去再說。”

韓開山沒在巷子裡多留,當即分了兩撥。

魏老疤和李虎押人回去,順便把那兩隻夜香桶一併帶上;趙鐵和沈淵則繼續留在舊巷這一片,按老頭交代的位置,去摸那口塌井。

幾人一散開,夜巷一下顯得更空。

白天這裡就髒,夜裡更像讓人忘了的角落。爛牆根下堆著碎瓦,半塌的井欄邊長滿溼苔,幾戶破門裡透出一點昏光,卻沒誰真敢把門開啟。方才那陣小小的追捕,巷子裡不是沒人聽見,只是誰都裝沒聽見。

在城西這種地方,裝聾作啞也是活法。

塌井離得不遠。

拐過兩道彎,前頭便是一小片塌開的空地。井沿早裂了半邊,木軲轆也沒了,只剩一截髮黑的井繩掛在石邊,風一吹,輕輕晃。

沈淵一到這裡,鼻子先動了。

這股味比方才那老頭身上重得多。

不是猛,是沉。甜鐵、冷黴、舊泥、黑膏,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苦腥,全壓在井邊這一圈碎石和爛木頭裡。像有人不止一次在這兒站過、等過、取過東西。不是今夜一回,是反覆來。

趙鐵也聞不出那麼細,但看沈淵那一下腳步微停,便知道地方對了。

“井邊?”

“嗯。”

“上頭還是下頭?”

沈淵繞著井沿走了一圈,最後停在塌井西側那段裂開的井欄邊。

“上頭留過,底下也有。”他蹲下身,指尖在一道石縫裡抹了一下,“這裡最重。”

趙鐵刀尖往縫裡一插,輕輕一撬,裡頭先掉出幾片發黑的碎泥,隨後是一小塊揉爛的油紙。紙上沾著黑膏,味比骨錐還衝。油紙底下,卻沒錢,也沒別的骨器,只剩一道淺淺刮痕,像什麼硬物剛從這裡拿走沒多久。

趙鐵眯了下眼。

“人剛來過。”

“或者今晚本來還要來。”沈淵道。

這就對上了。

老頭按時來取一枚,今晚他們抓得早,巷裡那隻手若真在暗處盯著,這會兒多半已經知道這口井暴露了。再等,未必等得到人。

趙鐵把那團油紙收起來,低聲罵了句髒話。

“慢一步。”

“也不算慢。”沈淵抬眼看了看四周,“它要真半點尾巴不想露,就不會還讓老頭按舊路走。現在這口井既然讓我們摸到了,後頭的人就算縮,也得換口子、換人、換路。它一動,就會再露東西。”

趙鐵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眼神裡卻多了點別的意思。

這已經不是“這小子鼻子靈”那麼簡單了。

是他開始會順著線去想,去斷後面的人會怎麼動。

兩人正說著,巷口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跑,是急走,踏在溼泥上噗噗作響。沈淵一抬頭,就看見韓開山從那邊轉了回來,後頭還跟著個親兵。

“人先押回去了。”韓開山走近便道,“校尉讓你們別再守井,先回。”

趙鐵皺了下眉:“不盯了?”

“盯。”韓開山看了眼塌井,聲音很低,“但不是今夜。那老東西一拿住,對面已經驚了。現在再把眼全壓這兒,等不到人,只會讓城裡更多人聞著味跑。”

趙鐵聽明白了。

既然抓的是個跑腿的,那就說明上頭還有人。對方今夜既然已經察覺這條路斷了,最穩的做法就不是繼續在井邊守空,而是回頭梳那批最不起眼、又最可能接過這條線的人。

倒夜香的只是其中一個。

修溝的、送菜的、抬柴的,甚至白天能大搖大擺走過北門根下又沒人會多看一眼的,也都要重新篩。

韓開山這時才看向沈淵。

“校尉問你一句話。”

“什麼?”

“你若閉著眼,只認味,不看人。城西這片裡,哪一類人身上最容易帶著這股東西往來,還不惹人疑?”

沈淵沉默了兩息。

“修溝的。”

韓開山眼神一沉。

“為什麼?”

“他們手上本來就帶泥,帶磚灰,帶溝味。”沈淵道,“倒夜香的臭,送菜的有菜味,抬柴的沾木屑。可修溝的人往舊溝、井邊、牆根、塌口走,最順,也最不扎眼。真沾了骨釘和黑膏的味,反倒最容易讓別的味壓過去。”

巷子裡靜了一瞬。

韓開山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只點了下頭。

“走。明早先不拿第二個倒夜香的,先看修溝的。”

趙鐵轉身跟上,腳下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眼那口塌井。

井邊裂石、爛木、油紙團,仍靜靜躺在那裡。可誰都知道,這裡今晚雖沒等到上頭那隻手,卻已經等到了它掉下來的第一根線頭。

幾人往外走時,巷口那幾只野狗又縮在了爛牆根下,眼珠發亮地看著人影過去。

風從巷子更深處吹出來,仍帶著一點冷黴和甜鐵氣。

沈淵沒回頭,只把那股味穩穩記在心裡。

他知道,今夜抓到的還不是“老疤”。

甚至連“老疤”的影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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