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鼠循舊味(1 / 1)
塌井邊那股甜鐵味,忽然淡了。
不是讓風吹散。
是像有隻看不見的手,隔著井下黑泥,把那點味一點點往別處抽。
沈淵腳步一頓。
趙鐵立刻看他:“怎麼?”
沈淵沒答。
巷子裡臭味很雜,夜香、爛泥、狗尿、舊溝裡翻上來的黴氣,全往鼻子裡塞。可那股同源骨器的甜鐵味,他已經聞了一整日,錯不了。
剛才還壓在塌井邊。
這一息,忽然往西邊沉了。
西邊。
軍屬棚。
沈淵臉色一下變了。
幾乎同一刻,遠處城西那片破棚後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
不是男人的吼。
是女人被嚇狠了,剛叫出半聲,又硬生生捂回去的聲音。
韓開山從巷口轉身,臉色猛地沉下去。
“回棚!”
幾人沒有廢話,拔腿就走。
舊巷路窄,泥深,夜裡更不好跑。李虎跟在後頭,腳下差點在爛磚上一絆,嘴裡罵了一句,趕緊抱緊短矛追上。
越靠近軍屬棚,那股味越重。
甜鐵、黑膏、鼠毛、潮泥,混在一起,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醒了,正順著溝縫往外爬。
沈淵衝過最後一截爛牆時,軍屬棚後頭已經亂了。
火把被人舉得東倒西歪。
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往後縮,有個年輕軍嫂手裡抓著半截門栓,臉白得嚇人,卻還擋在棚口沒退。
塌溝那邊的溼泥又開了。
不是昨夜那兩個小洞。
這回是一整片泥皮往下塌,露出底下蜂窩一樣的黑孔。孔裡紅點一閃一閃,密得像一把碎紅豆撒在黑水裡。
“鼠!”
有人壓著嗓子喊。
下一瞬,第一隻裂齒鼠竄了出來。
它沒有撲最近的人。
也沒有撲火把。
那團灰黑影子貼著地一竄,竟是繞過最前面的兩個守兵,直往棚裡鑽。
沈淵槍尖一低,半步橫過去。
噗!
槍頭把那隻裂齒鼠釘在棚腳前。
【擊殺裂齒鼠,獲得點數+7】
提示一閃即滅。
可後頭的紅點已經全動了。
兩隻、三隻、五隻。
它們從塌口裡擠出來,身上全是溼泥和黑膏,嘴邊兩排白牙發亮。最怪的是,這些東西不像昨夜那樣亂撲,而是全往同一個方向鑽。
沈小魚那頂棚。
沈淵心口猛地一沉。
“小魚!”
他聲音剛出口,棚裡就傳來木盆落地的響。
沈小魚從破布簾後退出來半步,手裡還攥著那個舊木盆。她臉色發白,卻沒哭。盆邊沿上沾著一點灰黑的印子,像昨夜潑灰時沒擦乾淨。
幾隻裂齒鼠一聞見那股味,瘋了一樣往前竄。
沈淵眼底一冷。
槍桿橫掃,先把最前頭一隻砸歪,腳下一蹬,人已經衝到棚口前。槍太長,他直接鬆開左手,右手壓槍柄一送,槍尖從第二隻鼠的頸下穿過去,把它釘在地上。
【擊殺裂齒鼠,獲得點數+7】
第三隻貼著槍桿邊竄過去。
李虎吼了一聲,短矛從側面紮下。
沒扎中要害,卻把那東西扎得翻了個滾,撞在門板上。魏老疤的短鎬跟著落下,一鎬砸碎了它半邊身子。
【參與擊殺裂齒鼠,獲得點數+3】
沈淵沒顧得上看提示。
他鼻尖全是那股甜鐵氣。
不是從鼠身上來的。
是從沈小魚手裡的木盆邊、袖口,還有她右手腕那一小片皮膚上冒出來的。
很淡。
淡到若不是他這兩日一直和骨釘、骨片、黑膏打交道,根本分不出來。
沈小魚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地方先前什麼都沒有。
這會兒火光一晃,卻像有一截極淡的灰線從皮下浮出來。不是完整一圈,只是短短一段,像什麼髒東西沒咬住她,只掛住了一點皮肉味。
沈淵腦子裡嗡了一下。
面板忽然亮起。
【引鼠殘穢:未醒】
只有六個字。
可這六個字,比舊溝裡鑽出來的鼠還冷。
趙鐵也趕到了,刀一橫,擋在塌溝和棚口之間。
他看見沈淵臉色不對,低聲問:“怎麼?”
沈淵盯著小魚的手腕。
“她身上沾了東西。”
沈小魚抿了抿嘴,下意識把木盆往懷裡收。
“哥,是昨夜那個盆?”
沈淵沒答。
昨夜裂齒鼠鑽棚,她拿這盆潑過灰。灰裡混著溝邊的溼泥,溼泥裡沾過那半塊骨片上的黑膏。
那時誰都沒想到,這點殘味會活。
或者說,不是它自己活。
是底下有什麼更大的東西,醒了一下,把這點殘味叫醒了。
韓開山一把從旁邊守兵手裡搶過火把,照向塌溝。
黑孔深處,那些沒竄出來的裂齒鼠躁得厲害,爪子刨土的聲音一層疊一層。可它們的頭,全偏向棚口這邊。
不是看人。
是在聞。
韓開山臉色難看。
“先封棚口!”
“封棚?”一個婦人聲音發顫,“那我們呢?”
“往後退!”韓開山吼了一聲,“不想死就別擠!”
幾個守兵立刻搬木板、碎磚、沙袋往棚口兩側壓。可軍屬棚本來就擠,孩子哭聲、婦人喘聲、火把噼啪聲混在一起,很快就亂成一鍋。
有個頭髮散亂的女人忽然盯住沈小魚。
“它們是衝她來的!”
這話一出,棚裡一下靜了半瞬。
隨後又更亂。
“把她帶出去!”
“別讓她待棚裡!”
“她身上有東西,鼠還會來!”
沈小魚站在門口,小臉一點點白下去。她沒往沈淵身後躲,只把木盆攥得更緊,指節都發青。
沈淵轉頭看了那女人一眼。
只一眼。
那女人嚇得往後縮了半步。
李虎擋到沈小魚旁邊,嘴唇也白,卻還是把短矛橫了起來。
“嚷什麼嚷!”
他聲音有點抖,可話沒抖。
“鼠是溝裡鑽出來的,又不是她嘴裡吐出來的!”
那女人還想說什麼,塌溝裡忽然又炸出一聲尖叫。
不是人叫。
是一隻更大的裂齒鼠從黑孔裡擠了出來。
這東西比普通裂齒鼠大了一圈,背上嵌著幾塊灰白骨片,骨片扎進皮肉裡,邊緣還往外滲黑膏。它剛一露頭,旁邊幾隻小鼠立刻往兩邊縮。
【骨鼠】
【體魄:3.1】
【力量:2.8】
【速度:3.4】
【狀態:殘穢牽引】
面板一閃。
沈淵眼睛冷了下來。
這不是普通鼠了。
骨鼠貼地一竄,竟然不是衝小魚,先衝火把。
它懂先滅火。
韓開山眼神一沉,立刻看懂了。
“它不是來咬人的!”
“它在攪火位,給後頭清路!”
話音未落,他一腳踹翻旁邊的碎石筐,抬刀壓住塌溝左側,同時朝兩個守兵吼:
“火往後撤半步,別滅!石頭壓右口,別讓洞口擴開!”
趙鐵也同時低喝:“火!”
可骨鼠已經撞到插在溝邊的火把架上。火把一歪,半截火星落進溼泥裡,光線頓時暗了一塊。
暗下去的一瞬,更多紅點往前頂。
韓開山一刀剁下去,沒去追骨鼠,先把剛拱開的右側黑孔壓住。刀鋒卡進溼泥,硬生生擋住兩隻裂齒鼠往外擠的路。
“沈淵,殺大的!”
沈淵沒有退。
他反而往前壓了一步。
槍尖先封,不取頭,不取胸,直接封骨鼠往火把下鑽的那條線。骨鼠快,半空一擰,竟是擦著槍尖滑過,張嘴就咬槍桿。
咔。
木杆被咬出一道白痕。
沈淵手臂一沉。
這東西力氣比裂齒鼠大得多。
可他也不是昨夜那個只能守棚腳的新兵了。
腳下一擰,腰背發力,槍桿不退反壓,把骨鼠半邊身子狠狠壓進泥裡。骨鼠尖叫一聲,背上骨片一亮,那股甜鐵味猛地炸開。
沈淵鼻子像被針紮了一下。
眼前一花。
他耳邊忽然響起密密麻麻的刨土聲。
像有成百上千只鼠在他腦子裡挖。
沈淵牙關一咬。
可也就在這一瞬,那些雜亂味道里,一道更重的骨穢線被他抓住了。
骨鼠背後第三片骨片。
那裡才是牽它的東西。
沈淵左手猛地松槍,右手拔刀,貼著槍桿下壓的縫隙,一刀扎進骨鼠背上那片骨縫裡。
噗!
刀尖沒入。
骨鼠全身一僵,尖叫聲戛然而止。
沈淵順勢拔刀,再反手一捅,直接從它頸側扎進去。
【擊殺骨鼠,獲得點數+16】
提示一閃即滅。
沈淵胸口微微起伏,鼻腔裡還疼。剛才那股骨穢炸開的瞬間,像有一根細針順著鼻腔扎進腦子裡,疼得他眼前發黑。
可疼過去以後,味道反而分開了。
他再看塌溝。
不是錯覺。
那股甜鐵味不再只是一團糊在泥裡的腥氣。塌溝深處有一縷,貼著棚腳繞過去有一縷,沈小魚手腕上也掛著一縷。幾道味像黑夜裡的細線,各走各的,不再全攪在一起。
面板這才慢慢亮起。
【狼的嗅覺產生異動】
【可辨認微弱骨器殘痕】
沈淵盯著那幾道味線,手指慢慢攥緊。
小魚也在看他。
她眼睛很大,臉色很白,卻沒有哭。
“哥。”她小聲問,“是不是我引來的?”
沈淵還沒開口,塌溝深處忽然傳來更重的一聲刨土。
咚。
不像鼠爪。
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用骨頭敲了一下溝壁。
韓開山臉色一變。
“後退!”
沈淵卻沒有後退。
他盯著小魚手腕上那截灰線,眼前面板再次亮起。
【引鼠殘穢:未醒】
【三更後,醒】
風從舊溝裡翻上來。
火把猛地一低。
那些還沒鑽出來的紅點,全都在黑暗裡抬了起來。
沈淵看著那一片紅,低聲道:
“不是你引來的。”
“是它們想拿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