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技驚四座(1 / 1)
隨著宋縉話音落下,柳韞玉垂眼,又全神貫注地看向水道,低聲開口,“半尺,緩……”
宋縉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提腕注水。
“三尺高衝,急。”
“一尺,緩……”
從始至終,宋縉安安靜靜地聽她的指揮,骨節分明的手掌穩穩提著注水壺,將水流時急時緩,灌入溝槽。
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段距離,涇渭分明,絕不逾矩。
可偏偏言出法隨,默契得好似一個人。
宴席上的官員們都全神貫注,只在意與北周使臣的暗中較勁。
高座上的宋太后不動聲色地將他們二人間那微妙的氣場收入眼底,卻只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孟泊舟死死抿著唇角,不知在想什麼。
沒過多久,水船再次停下。
“又是你們北周罰酒!!!”
宋珏按捺不住,興奮地歡呼起來。
北周使者們面面相覷,一個個徹底沒了宴席剛開始時的意氣風發,變得焦慮起來。
魏覃的面色愈發凝重,他眉頭緊鎖,忍不住抬頭審視起上方正在吩咐宋縉添水的柳韞玉。
柳韞玉在吩咐宋縉的時候,特意避嫌般隔開一點距離,以防落人口實。
突然,一陣夜風拂過,捲起兩人的衣袖,不可避免地絞纏,卻又一觸即分。
宋縉眼眸微動,餘光不自覺瞥向身側。
而柳韞玉仍全神貫注地看著水面動勢。
周遭的宮燈燭火縱然明亮耀眼,卻遠不及她此刻專注時,眼底流轉的灼灼光華。
宋縉半垂眼簾,掩去眼底泛起的漣漪。
就在這時,他敏銳地察覺到一道充滿審視的目光。
他順勢望去,就見魏覃如臨大敵地收回了視線。
一連十次,北周使者們接連被罰酒,甚至有五次都是同一位!
那人已喝得醉醺醺,失儀地倒在了桌上。
宋珏趾高氣揚地起身,,對著北周使者們毫不客氣地奚落道,“現在你們倒是說說看,究竟是誰的氣運更勝一籌啊?”
北周眾人被擠兌得臉色鐵青,卻因理虧在先,無一人敢出言反駁,只能看向魏覃。
魏覃硬著頭皮站出來圓場,“今日這行酒令,不過是消遣罷了。輸贏皆是遊戲,小侯爺又何必斤斤計較?”
宋珏冷笑起來,“呵,你們贏了,便說天命所佑,輸了,就說不過是消遣。魏大人這牙尖嘴利的功夫還真是厲害啊。”
面對宋珏的嘲諷,魏覃面上有些不自在。
但他到底是個老狐狸,很快就若無其事地笑道,“剛剛那些話,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再者,我們懷揣誠意,不遠千里來到大晟,難道貴國連開一句玩笑的肚量都沒有?還是說……大晟臣子的氣度,僅僅如此?”
這話分明是強詞奪理。
在場的大晟朝臣無不沉下臉,就連皇帝都露出了不悅的神色,當即便想要拍案而起,可卻被宋太后壓下。
就在這時,一道清潤悅耳的聲音打破僵局。
“是北周先在國宴上行些鬼鬼祟祟的小人行徑,如今伎倆被戳穿,竟還有臉倒打一耙?”
眾人一驚,紛紛循聲望去。
就見說出這番話的,竟是方才負責注水的柳韞玉。
柳韞玉神色平靜,在眾人驚疑不定的視線下,從水道旁走到中央。
魏覃臉色難看,搶先發難,“我們北周懷著兩國交好的意願而來,誰知大晟氣度如此狹隘,竟叫一無知女子往我們身上潑髒水,這是將我們北周國威置於何地?!”
宋太后眯了眯眼,視線緩緩落向柳韞玉。那不怒自威的嗓音,聽得在場眾人惴惴不安。
“柳韞玉,你好大的膽子。”
柳韞玉立刻跪了下去。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叱責他國使臣是小人行徑,若沒有證據,輕了說是言行無狀,重了說那就是損害兩國邦交……
見到形勢逆轉、柳韞玉就要被問罪,蘇文君忍不住勾唇。
就算柳韞玉身上的藥效沒奏效又如何?
她不相信今夜這一劫,柳韞玉能平安無事地躲過去。
孟泊舟心慌,剛想起身為柳韞玉求情辯解。
宋縉卻已對太后開口道,“這高山流水宴的行酒令有些蹊蹺,柳娘子想必知道些內情,何不讓她說完?”
說罷,宋縉微微側身,目光看向身後的柳韞玉。
那交匯的一眼,彷彿早已洞悉她的盤算。
見狀,柳韞玉深吸一口氣,“啟稟太后,他們北周暗中做了手腳,所以此前才能每次令大晟罰酒。哪怕只是尋常遊戲,用機關作弊,難道就是君子行徑麼?”
全場又是一片譁然。
唯有宋縉早就猜到,並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的神色。
“你們大晟的官員方才不是都已經仔細檢查過了嗎!”
魏覃立馬跳出來反駁。
鴻臚寺的幾位官員驚疑不定,面面相覷,“我們確實檢查了。”
“那是因為機關不僅僅是水船。”
柳韞玉揚聲道,“還有水道和注水手法。這三者,缺一不可!”
頓了頓,她在太后的允許下起身,繞著長案走了一圈,“水道里的每個彎,每個寬窄高低起伏,都是精心設計過的,水船底下也有暗槽,你們熟知這高山流水宴的佈局和水船構造,所以能透過操控水流,讓船精準地停在某個人面前……”
魏覃已是面如死灰,但還在掙扎,“簡直就是胡言亂語……”
柳韞玉笑了,“我是不是胡言亂語,魏大人心裡清楚。若非已經看清你的注水手法,我又如何能如法炮製,連贏十局?”
頓了頓,柳韞玉轉向太后和皇帝,“陛下,娘娘,臣女今日所言,句句屬實。若非已摸清這高山流水宴的門道,臣女怎敢站出來揭穿?他們北周用機關玩弄眾人耳目,卻還滿口的天命氣運,這又何嘗不是輕視大晟,算計大晟!”
這番擲地有聲的控訴剛一落地,彷彿連老天都在響應。
一陣夜風呼嘯襲來,吹得滿園宮燈都在搖晃。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北周使臣們個個低垂著腦袋,再也不敢出聲辯駁。
宋太后眉眼浮現出一絲難掩的滿意之色,可還是似笑非笑地叱了一句,“你這孩子,行事未免太過較真。使臣們好心獻上這奇巧供眾人賞玩,哪裡就到了輕視算計的地步?”
柳韞玉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突然瞥見宋縉不著痕跡地朝她遞了個眼色。
她立刻心領神會,噤聲不語。
見她知進退,宋太后面上的欣賞更甚。
行酒令的插曲被鴻臚寺眾臣三言兩語帶了過去,宴樂繼續,北周使臣們卻已顏面掃地,面色訕訕。
半個時辰後,宴席終於結束。
宋珏因為柳韞玉方才在宴上的大膽、聰慧,心口一直在砰砰跳,目光也時不時往她那裡瞥。
好不容易等到柳韞玉與鴻臚寺幾人起身離開,他立刻想跟上去,可沒走幾步,就又被宋縉逮住。
“不回侯府,要去哪?”
宋珏後頸竄起一絲寒意,但還是執意道,“我想去見……”
還沒說見誰,宋縉微微一笑,語氣不容置喙,“回府。”
宋珏最終還是不得不屈服於自家小叔的威嚴,垂頭喪氣離開。
宋縉輕輕攏了攏衣袖,腳步一轉,朝柳韞玉方才離開的方向走了過去。
片刻後,一道落單的纖弱身影映入眼簾。
宋縉正要上前時,卻有一道身影從右側搶了先,急匆匆衝到柳韞玉身邊。
“玉娘……”
孟泊舟的俊容微微有些蒼白,他快步上前,一把將柳韞玉拉入懷中,緊緊擁住,“方才真是嚇壞我了……”
宋縉倏地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