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一根刺(1 / 1)
午夜的巨巖堡壘下層區,連路燈都壞了一半,空氣裡全是沒散乾淨的機油味。
諾亞號貼著建築的陰影,無聲的停在老周骨科診所的後巷。
胖子從皮卡上跳下來,搓著手,看著車斗裡蓋著篷布的物資,眼睛在微光下發亮。
“顧姐,真把這些東西就這麼扔這兒?”
他不放心的拍了拍那結實的篷布。
診所後門開著。
孟途單腿靠在門框上,右腿還打著那套新上的軍用夾板。他就像根木樁子一樣立在那,一動不動。
顧謠走下車,從兜裡掏出三支軍用級廣譜抗生素,隨手朝孟途扔了過去。
孟途單手接住,看清包裝上的字後,把藥攥在了手心。
“你的任務,留在這裡養傷。”
顧謠關上諾亞號的車門,發出沉悶的響聲。
“看好車上的東西。不管誰來,物資少一點,我唯你是問。”
“放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東西就丟不了。”
孟途把抗生素塞進戰術背心,重重的點了下頭。
“胖子。”
顧謠轉頭喊了一聲。
胖子正準備往診所裡溜,被這一聲叫得站住了腳。
“怎麼了,顧姐?”
“上主駕。”
胖子苦了一張臉,剛到手的金條還沒捂熱乎,又要去玩命。但他對顧謠有著近乎本能的服從,一句廢話不敢多說,老老實實的爬進了諾亞號的駕駛室。
幾分鐘後,巷口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三個人影從暗處走出來,停在諾亞號車頭前。
領頭的男人走到顧謠面前,敬了個乾脆的軍禮,視線卻飛快的掃過巷子裡的每一處陰影跟那輛破車。
“顧謠小姐,奉總督之命前來報到。”
他側過身,讓出背後的兩個人。
“我是衛隊長雷恩,這是老黑,負責重火力,這是秦峰,負責技術支援跟裝置維護。”
老黑是個悶不吭聲的壯漢,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疤痕,揹著一把口徑誇張的輕機槍。
秦峰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長相普通,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防震裝置箱。
“總督下了死命令,保你平安完成任務,這是底線。”
他的語氣硬了起來。
“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接下來的路線規劃,營地選擇,由我接管。”
巷子裡,雷恩的話像塊石頭砸進水裡,連胖子粗重的呼吸都停了。
顧謠站在原地,沒接話。
她只是胳膊一垂,手就摸向了大腿外側。
“錚-”
戰術匕首出鞘。
她單手握著刀柄,拇指在金屬刀刃上那麼輕輕一刮。
那點細微的摩擦聲,在死寂的後巷裡格外的刺耳。
雷恩的眼神冷了下來,搭在槍套上的手指繃緊了。後頭的老黑也挪了挪腳,換了個更舒服的持槍姿勢。
顧謠抬起眼皮,掃了這三個人一眼。
“上了這輛車,規矩只有一條。”
她反手把匕首插回刀鞘。
“我的命令,就是這趟任務的最高指令。”
她往前踏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雷恩。
“你們要是不服從安排,或是在關鍵時刻質疑我的決定,我就打斷誰的腿,扔路邊給那些規則當點心。能接受嗎?”
雷恩後槽牙咬緊,腮幫子鼓了起來,手裡的槍帶捏出了聲響。但他清楚出發前總督的交代,最後還是忍住了。
秦峰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
“顧小姐別誤會,雷恩隊長也是為了安全,沒別的意思。到了那種鬼地方,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肯定都聽你指揮。”
顧謠看都懶的看他,直接繞過三個人,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上車。”
諾亞號駛出巨巖堡壘,碾上了通往東方的荒野公路。
胖子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時不時的瞟一眼後視鏡。
顧謠坐在副駕,開啟頭頂微弱的閱讀燈。
她翻開了老婦人給的那本動物學日記。
紙張泛黃,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
關於靜謐螢火的習性寫了滿滿一頁。
這種生物常年生活在極黑的環境裡,只有在一種叫月息花的罕見植物開花時才會出現。
它們對特別細微的低頻聲波,有種本能的趨光性。
書頁底部還用重墨標註了:活體極度脆弱,見不得強光,也沒法在正常氣壓下存活。抓到以後,必須用特製的避光訊號遮蔽盒存放。
顧謠把這些核心資訊提取出來,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她的眼睛從書頁上挪開,落向了車內的後視鏡。
後排的座位上很安靜。
老黑抱著他那挺機槍,靠著車窗正在打盹,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機護圈附近。
雷恩正一遍遍的檢查著突擊步槍的彈匣跟槍械狀態,動作很利落。
秦峰則開啟了他的防震裝置箱,把裡面的器材一件件拿出來確認。
顧謠的眼神,在秦峰的手上停了半秒。
他從箱底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黑盒子,通體啞光,像個能吸走光線的黑洞。
顧謠的視線沒動,只是安靜的透過後視鏡觀察著他。
她認得這種工業設計。
軍工級避光合金。
上一次見到同樣的材質和工藝,是在CX3區那片濃霧裡。那三輛被規則碾碎的樞紐探路隊重卡上,裝滿物資的箱子也是這樣的焊接手法和材質。
這是樞紐部隊的標準制式。
顧謠捏著書頁的手指完全沒有停頓,順勢翻到了下一頁。
她臉上一點波瀾都沒有,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
但心裡已經掛上了第一道鉤子。
一個總督府裡臨時被徵召過來的普通技術員,手裡為什麼會有樞紐軍方的制式裝備?
這個問題,她沒問出口。在這種密閉車廂裡,當面揭穿沒任何好處。
她只是把這個細節記死在腦子裡。
又開了十幾公里。
顧謠合上筆記本,關掉閱讀燈。
車廂裡暗了下來。
“雷恩隊長,跟著總督幹多少年了?”她看著前方的荒野,隨口問了句。
雷恩把一個滿彈的彈匣“咔噠”一聲拍進槍裡,抬起了頭。
“十二年。從總督建立這片防線的時候就在。”
“老黑呢?”
打盹的壯漢閉著眼,悶聲回了兩個字。
“八年。”
顧謠轉過頭,側過身看向後排的秦峰。
“秦先生看著眼生,以前在哪高就?”
秦峰停下手裡的活,把那個黑盒子放回箱底,扶了下鏡框。
“我老家是盤古城的。本來是個通訊工程師,靠接點散活混日子。三個月前總督府要大範圍升級網路,就把我臨時招進來了。”
三個月前。
顧謠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三個月前,正是樞紐的車隊在這條線上頻繁出沒的時候,也是他們安插人手的最好時機。
不僅時間對得上,他手裡的裝備也印證了這一點。
顧謠點了點頭。
“通訊工程師?那正好。”
她伸手指了指中控臺上方。
“諾亞號的通訊陣列有些老毛病,這趟你去那種地方,可能需要加強訊號頻段。你受點累,幫忙維護一下。”
“沒問題,本職工作,包在我身上。”
秦峰一口答應下來,態度看著很誠懇,但眼神卻有一瞬間的遊離。
跑了這麼多年的荒野信使,顧謠對這種人性的微表情,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身份,裝備,時間點,還有剛才那一閃而過的微表情,全部對上了號。
秦峰這人不乾淨。
顧謠閉上眼睛開始裝睡。
一個小時後,諾亞號繼續在公路上推進。
荒野的地平線,開始不對勁了。
明明還是深夜,即便沒有月亮,也能看到遠處山脈的輪廓和雲層的灰度。
但正前方,天空是死的。一堵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牆,橫在地平線上。
沒有層次,沒有灰度過渡,就像有人把一大瓶粘稠的墨汁,直接潑進了你的視野裡。
黑暗在前方築起了一道看不到頂的高牆,甚至連車燈掃過去的餘光,都被那片黑暗給硬生生斬斷了。
車外的風聲突然停了。
車窗上瞬間凝出一層白霜,胖子感覺自己撥出的氣都帶上了冰碴子。
副駕那側的車窗溫度在飛快的下降。
胖子下意識的踩緊油門,車速猛地掉了下來。
他這輩子跑了無數地方,還沒見過這種不講道理的景象。
“顧姐...”
胖子的聲音有些發乾,手裡的方向盤被他捏得咯吱咯吱作響。
“前面,好像就是無光之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