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無魂之聲(1 / 1)
角落裡的發電機轟隆隆的轉著,帶起一盞老舊的白熾燈,光線打在落滿灰的地上。
胖子跪在諾亞號的底盤下面,手裡拿著個大號活動扳手,金屬鉗口卡住水管介面那生鏽的螺母,兩條胳膊的肌肉猛的繃緊。
顧謠站在一排高大的鐵皮零件架前,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型號的管件,還有一大堆密封圈跟金屬卡箍。
她拿起一截口徑差不多的金屬波紋管,又拿出一把金屬遊標卡尺,把卡尺的量爪卡在管件邊上,確認尺寸完全OK。
兩個人配合的跟一個人似的,動作賊麻利,全程沒一點聲音,所有的交流全靠那本戰術筆記本。
顧謠放下手裡的金屬管,靠在油乎乎的工作臺邊上,翻開筆記本的空白頁,在上面唰唰唰的寫了一整頁的分析。
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推導直接從老黑遇到的事兒切入。
老黑在幾十分鐘前,就說了倆字。
他丟了一段關於某個重要的人的核心記憶,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徹底的從他腦子裡被刪了。
就倆字,付出的代價就大到扛不住,這讓顧謠看清了這規則有多殘酷,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那個鎮長在廣場上,提了個很陰間的交易選項。
鎮長要他們四個人,每個人都講一個完整,真實,還有關於過去的故事。
顧謠盯著紙上的字,眼神冷的像冰,腦子裡正拆解著這三個定語。
完整,意思就是資訊量巨大,得說一大堆話。
真實,意思就是必須掏心窩子,動真感情。
關於過去,意思就是直接衝著個人記憶來的,要把一個人命裡最核心的根給挖出來。
這三個詞湊一塊,就是一個完美的套,鎮長壓根就不是要什麼故事,他是要把他們一瞬間抽乾。
翻開新的一頁,顧謠繼續寫。
規則怎麼跑的很清楚,一出聲,個人記憶就會被消耗。
老黑那倆字帶走了一段賊深刻的記憶,這說明情感濃度才是決定消耗量的核心變數。
“沒事”這詞本身很簡單,但他開口說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那對絕望的母子,情緒裡全是強烈的共情。
情感越濃,代價越大。
鎮子外邊那些石碑,活著的時候肯定是在極端的恐懼裡大聲嘶吼,強烈的恐懼情緒把他們最後一點記憶都給榨乾了,結果就是石化。
顧謠寫完這段分析,把筆記本遞到胖子面前。
胖子看完紙上的字,臉都白了,一個勁的點頭,用力的嚥了口唾沫。
他拿過紙板,想寫點什麼,手卻不聽使喚的抖。
顧謠拿回筆記本,在下面又補充了一段話,字跡寫的更重了。
這段話直接切入規則的邏輯bug,直指問題的核心。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發聲的玩意兒沒有個人記憶,也沒有情感呢?
胖子看著這行字,眉頭皺成一團,滿臉都是疑惑的歪了歪頭。
顧謠轉身,右手伸進地上的戰術揹包側袋,摸到了那臺從樞紐士兵手裡繳獲來的平板。
這臺裝置的底層密碼已經被雷恩破了,什麼都沒有。
她把平板拿出來,放在工作臺上,記號筆在本上繼續寫。
機器沒有記憶,也沒有情感,機器壓根就沒有“個人”這個概念。
如果讓機器出聲,規則可能就沒法觸發。
胖子看著平板,眼睛慢慢瞪大,呼吸都粗了。
顧謠按下平板的側邊電源鍵,螢幕亮了,發出微弱的藍光。
她在輸入框裡,打出了“測試”倆字。
然後把平板音量調到中等,手指懸在螢幕的播放鍵上邊。
胖子緊張的向後退了半步,雙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手裡的扳手,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個螢幕。
顧謠按下播放鍵,平板底下的揚聲器發出一個扁平的機械女聲,聲音平的跟一條直線似的,一點感情都沒有。
“測試”這倆字的音節,在密閉的車庫裡迴盪了一秒。
聲音出來的那一刻,顧謠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她站在原地,等著規則可能帶來的懲罰,精神高度集中。
沒有暈,沒有頭痛,腦子深處沒有任何記憶被抽走的跡象。
三秒過去,五秒過去...
顧謠閉上眼,快速的回憶了下最近的一些破事,確認大腦狀態。
剛才胖子用來拆管子的扳手型號是二十四號,昨天蛇脊公路上的彎道一共有十個,老黑受傷時的血跡是個不規則的橢圓形。
這幾段記憶在腦子裡清清楚楚的,一點都沒模糊。
顧謠睜開眼,拿起工作臺上的平板,她需要再驗證一次。
規則的作用範圍是整個低語鎮,必須在室外,有鎮民在場的情況下再測一次。
她在平板裡輸了第二句話,把平板遞給胖子,指了指車庫半開的捲簾門。
她在本上寫下指令,讓胖子去門口放聲音。
胖子嚥了口唾沫,賊頭賊腦的蹭到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指懸在播放鍵上。
機械女聲傳了出去,音量不大,但在鎮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你好”這倆字,飄散在冷風裡。
電子音傳出車庫的一瞬間,街上的空氣好像都停了,幾個原本蹲在地上的鎮民,猛的停下了手裡的所有動作。
他們全都抬起頭,眼睛唰的一下就全鎖定在車庫門口,死死的盯著胖子。
眼窩深深的陷進頭骨裡,瞳孔放大到了極限。
他們的眼神裡一點理智都沒有,只有一種餓瘋了的野獸看見血肉時的貪婪,嘴半張著。
胖子被這群人鬼一樣的眼神盯得汗毛都炸了,慌亂的向後退,後背撞翻了一個裝滿廢鐵釘的鐵桶。
顧謠兩步衝上去,一把拽住胖子的工裝領子,用力的把他拽回車庫裡。
她右手抓住鐵卷門的邊,用力的往下一拉,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重重的砸在地上,把外面的視線全給擋住了。
顧謠拿出筆記本,唰唰的寫下結論,筆尖重重的劃過。
規則對機器發出的聲音沒用,但外面那幾個眼神不對勁的鎮民,壓根不管聲音是哪來的。
他們只對聲音本身上癮,這是一種畸形的反應。
這功能能用,但必須嚴格控制音量跟使用場景,絕對不能把那些怪物引過來。
胖子靠在鐵卷門上,大口的喘著粗氣,從地上撿起自己的紙板。
他用圓珠筆用力的寫了一行字,遞給顧謠。
有了這玩意兒,咱們在這鎮子裡就有嘴了。
顧謠看了紙板一眼,在筆記本上寫了一段更長的話,筆觸非常重。
不只是嘴,鎮長控制這裡的方法,就是壟斷說話的權力。
他讓他身邊的代舌替他說話,那些代舌的記憶被一天天的耗光,最後變成聽話的空殼。
底層的人為了換東西活命,不得不開口說話,消耗自己,這就是他統治的根基。
這會讓他的權力變得一文不值...如果說話不再需要付出代價呢?
胖子盯著筆記本上最後那句話,呼吸都停了一下。
他在紙板背面畫了個巨大的感嘆號,寫下自己的反應,字寫的賊潦草。
顧姐,你這是要掀桌子啊!
顧謠看著那句話,沒寫任何否認的字,把平板給關了。
她把平板妥妥的塞進戰術揹包的側邊夾層,轉身走向諾亞號的車頭,拿起那根金屬波紋管,遞給胖子。
手裡多了張王牌,但修車的時間還在一分一秒的過去。
鎮長那幫人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順利跑路,顧謠必須為接下來的衝突,做好最壞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