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兩個字的重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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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謠帶著胖子離開廣場,大步走向那間存放著修理裝置的鐵皮車庫。

雷恩跟老黑留在諾亞號旁邊,兩人背靠著殘破的車身,視線警惕地掃過四周的巷口。

老黑單手託著大口徑輕機槍,左臂的三角巾緊緊綁在胸前。

他右手離開扳機,無意識地摸向胸口內兜。

街道對面的牆根底下,蹲著一個穿著破舊灰布衣服的年輕女人,她的身體縮成一團。

女人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兩三歲大的孩子,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孩子的臉色燒得通紅,小小的身體在女人懷裡不斷地抽搐,雙腿無規律地蹬踏著地面。

他張嘴喘息,乾裂的嘴唇咧開,卻發不出聲音。

女人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孩子滾燙的臉頰上,順著皮膚滑進脖子裡。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牙齒陷進皮肉裡。

她不敢哭出聲音,連一聲微弱的嗚咽都不敢在空氣中暴露,只能默默忍受。

老黑的視線越過長滿雜草的碎石路面,停在那對母子身上。

那個孩子痛苦扭曲的身形,還有女人絕望求助的眼神,直直地撞進他的眼底。

雷恩敏銳地察覺到了老黑的異常,轉過頭。

他伸出右手,重重地拍了拍老黑寬厚的肩膀,給了一個嚴厲制止的眼神。

孩子的抽搐動作突然加劇,瘦小的身體在女人的臂彎裡向後反折。

女人的嘴唇徹底被咬破,鮮血順著下巴滴在孩子的衣服上,她的眼睛裡寫滿了徹底的崩潰。

她需要呼救,需要有人走過來幫幫她。

老黑松開了握著機槍把手的手指,把沉重的武器靠在諾亞號的輪胎上,邁開雙腿走了過去。

雷恩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他,手指擦過老黑作戰服的衣角。

老黑在母子面前單膝跪下,一言不發地從急救包裡摸出退燒貼,撕開包裝後,他粗糙但又意外輕柔地將退燒貼敷在了孩子滾燙的額頭上。

退燒貼敷上後,孩子的抽搐幅度略微緩和了一些。

女人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龐,看著面前這個面容粗獷的魁梧男人,嘴唇劇烈地顫抖。

喉嚨深處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道謝,她不敢出聲。

老黑看著女人的面孔,又低頭看向她懷裡那個閉著眼睛的孩子,他深吸了一口氣。

老黑張開了嘴巴,喉嚨裡發出氣流的摩擦聲。

他聲音沙啞,低沉地吐出兩個字。

“沒事。”

這兩個字在絕對安靜的街道上,顯得無比刺耳。

周圍所有的鎮民猛地停下手裡的動作,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死盯著老黑的位置。

那些眼神裡交織著貪婪和恐懼,女人驚恐地捂住耳朵。

就在下一秒,老黑的臉‘唰’地一下白了,他猛地舉起右手。

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太陽穴,高大的身軀在泥地上劇烈晃動了一下。

他雙膝重重地砸在碎石地上,一陣尖銳的眩暈感從內部貫穿了他的顱腦,剝奪了他的感官。

有某種至關重要的事物,正被人從他的腦海深處硬生生地拔出。

雷恩端著突擊步槍衝了過來,一把扶住老黑搖搖欲墜的身體,左手在老黑眼前快速晃動。

老黑的右手手指抖動得不成樣子,他顫巍巍地探進胸口的內兜。

他捏住一張舊照片的邊緣,將其從口袋裡抽了出來,舉到眼前。

照片上是一個長髮的女人,她站在某個舊時代的街角。

老黑的眼眶迅速泛起血絲,他把照片翻轉過來,看向背面。

泛黃的相紙背面,用黑色鋼筆寫著一行清晰的字跡。

“阿黑,等你回來。”

他認得這行熟悉的筆跡,他清楚地知道這是一個對他生命非常重要的人寫下的,但他的腦海裡卻是一片駭人的空白。

關於這個女人的面龐細節,關於她的說話聲音,全部變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白霧。

他記得有這麼一個人曾經存在過,卻徹底忘記了她到底是誰。

雷恩的下頜骨緊緊繃起,他第一次在這個歷經百戰的硬漢臉上,看到了這樣崩潰的表情。

這不是面對子彈和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核心記憶被徹底挖空後的絕望。

雷恩從腿包裡抽出戰術筆記本,撕下一頁空白的紙,拔出鉛筆用力寫下一行字。

他把紙頁遞到老黑的眼前:“你忘了什麼?”

老黑垂下頭,看著紙頁上的這幾個字,緩緩抬起手裡的那張舊照片。

他的食指重重地點在照片上那個女人的臉上,隨後移向自己的太陽穴。

他緩慢而無力地搖了搖頭,雷恩全明白了。

老黑吐出了兩個字,永遠地忘記了照片上這個女人的臉。

遠處的巷道口,胖子拎著一個裝滿重型扳手和螺絲的帆布袋,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他剛一衝出幽暗的巷子,就看到了跪在碎石地上的老黑。

胖子衝過來,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扔,急匆匆掏出紙板寫了幾個字懟到雷恩面前。

雷恩一把拿過紙板,用鉛筆在反面重重地寫下一行答覆,字跡深陷入紙面。

雷恩寫道。

“他說了兩個字,忘了一個人的臉。”

胖子盯著紙板上的鉛筆字跡,手腕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紙板從指間滑落到泥地上。

他轉過頭,看著老黑攥著照片的顫抖手背。

胖子伸出左手,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輕輕拍了拍老黑寬厚的背脊。

他站起身,彎腰撿起地上的帆布袋和紙板。

轉身朝車庫全速跑去。

車庫內部的光線十分昏暗,顧謠正拿著高溫焊槍,蹲在地上處理一截斷裂的金屬水管。

刺眼的藍色電弧光亮起,照亮了她冷硬的臉部線條。

胖子衝進悶熱的車庫,直接走到顧謠的身邊,把那塊寫著字的紙板遞了過去。

顧謠停下手裡的焊接動作,伸手推開頭上的防護面罩。

老黑說了兩個字,忘了一個人的臉,這兩行字清晰地交代了外面剛剛發生的慘劇。

顧謠握著焊槍的手停頓在半空中,三秒鐘後,她將滾燙的工具放在鐵架上。

她用力扯掉手上的絕緣手套,掏出口袋裡的記號筆。

顧謠在筆記本上寫道。

“人沒事就行。”

“等會把車開進來。”

她將筆記本推給胖子,隨即轉頭,目光穿過雜亂的裝置,望向車庫外那片令人絕望的陽光。

那句在公路石碑林裡聽到的悲涼規則耳語,終於在這裡有了最殘酷明確的註解。

說話的代價,是失去最珍貴的記憶,這是比肉體消滅更殘酷千萬倍的剝奪。

鎮長正是精準地利用了這一點,徹底壟斷了說話的權力。

顧謠重新拉下面罩,焊槍的電弧再次亮起。距離三個小時的期限,已過去四十分鐘。

修車的進度一秒都不能停,但在她的腦子裡,一個針對這條剝奪規則的反制計劃正在高速成型。

老黑跪在廣場邊緣,將那張珍貴的照片慢慢摺疊起來。

他將照片珍而重之地摺好,避開那些已經磨損的邊緣,彷彿在觸碰一件聖物。隨後,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塞進大腿外側那個最安全的戰術口袋,拉上拉鍊,將那段空白的記憶徹底封存。

他站起高大的身軀,走到諾亞號旁邊,重新端起了那挺大口徑輕機槍。

他的眼神空了,像兩口再也照不進月光的枯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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