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粉筆與代舌（1 / 1）
窄巷的陰影吞了那個發瘋的男人。
諾亞號停在原地，底盤漏出的冷卻液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老黑單手託著大口徑輕機槍，槍口向下壓著，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
他盯著廣場另一頭的幾個巷口。
雷恩半蹲在石屋頂上，光學瞄準鏡套住了水井邊的武裝守衛。
只要對面有任何動作，他會第一時間扣下扳機。
廣場上的騷動，打破了這地方死一樣的寂靜。
更多的鎮民從破破爛爛的磚房裡探出頭來。
一個穿灰袍子的老頭，從水井旁邊的石屋裡走了出來。
他頭髮花白，人很瘦，手裡拿著塊光滑的黑石板。
三個年輕人跟在他後頭。
兩男一女，穿著一樣的粗布襯衫。
每個人的脖子上，都套著一個黑色的金屬項圈。
項圈內側緊貼著皮膚，都磨出了紫色的淤痕。
周圍的鎮民看見這老頭，一個個都低下頭，主動退到兩邊的牆根下。
這老頭，就是低語鎮的鎮長。
鎮長走到顧謠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顧謠幾秒，舉起手裡的半截白粉筆。
粉筆在石板上刷刷的劃過。
寫完後，他沒把石板給顧謠看。
他一轉手腕，把石板正面衝著左邊那個年輕男孩。
男孩抬頭看了一眼石板上的字。
他張開嘴，喉嚨裡擠出乾巴巴的聲音。
“新來的？還是路過的？”
顧謠盯著男孩的臉。
男孩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要不是靠著牆，估計已經癱了。
顧謠一眼就看明白了這地方的運作方式。
這的統治者不自己開口說話。
他們養了一群專門替自己說話的工具人。
這些戴著項圈的年輕人，就是他的傳聲筒。
顧謠拿出戰術筆記本，寫下兩個大字。
“路過。”
她把本子翻過來，舉到鎮長眼前。
鎮長看到這兩個字，灰白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見過太多不小心闖進來的流浪漢。
那些人不是慌張的大喊大叫，就是在紙上寫一大堆求饒的話。
眼前這女人的反應，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他用袖口擦掉石板上的字。
粉筆又在石板上劃拉起來。
他把石板轉向右邊第二個男孩。
男孩看清字，麻木的張開嘴巴。
“你的車要修。”
“我有裝置跟零件，水也在我這。”
男孩讀完，徹底成了個木頭人，眼睛裡只剩下空洞。
他脫力滑倒，晃晃悠悠的靠在身後的石牆上。
胖子攥著大號活動扳手，護在顧謠邊上。
他看著那個虛脫的男孩，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鎮子哪是在交易物資，這TM是在吃人啊！！！
顧謠面無表情，在筆記本上寫著。
“交換條件。”
鎮長看了一眼筆記本，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在石板上寫了長長的一大段話。
這一次，他把石板轉向了中間那個女孩。
顧謠的視線落在女孩身上。
女孩大概十八歲，瘦的跟個柴火棍似的，身體單薄的快要折了。
但這個女孩不一樣，她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尖，藏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
她盯著石板上的字，胸口劇烈的起伏。
嚥了口唾沫，艱難的分開嘴唇。
“選一個。”
“一，你們四個人裡留一個下來，替我做事。”
“二，你們四個人，每人對著鎮子中間的石碑柱，講一個完整的，真實的，關於自己過去的故事。”
女孩一口氣說完了這長長的一段話。
她額頭上立馬冒出大片的冷汗。
她用雙手死死摳著大腿外邊的布料，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顧謠看著筆記本，想起了外邊那些平靜合十的石碑...
那些人知道代價，但還是選了開口。
鎮長給他們的交易，恐怕就是這種選擇。
胖子從腿包裡抽出紙板，上邊畫了個骷髏頭還有一個大叉。
他把紙板舉到顧謠眼前，拼了命的搖頭。
顧謠用左手推開了胖子的紙板。
她在筆記本上重重的寫下回應。
“第一個條件不可能。”
“第二個條件，你特意要求完整和真實，說明這不是什麼普通交易，而是一種掠奪。”
“你在這鎮子裡靠什麼維持權力我不管，但你休想從我的人身上拿走任何東西。”
顧謠單手把筆記本甩到鎮長面前，紙張邊緣劃過空氣，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鎮長看完本子上的字，臉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這個外來人沒開口，就一眼看穿了講故事的死亡陷阱。
他抓起粉筆，用力的在石板上刻畫。
石板轉向那個靠著牆的男孩。
男孩氣若游絲的吐出聲音。
“在這兒，有些東西比黃金還值錢。”
“你沒別的籌碼了。”
顧謠拿回筆記本，毫不猶豫的寫下四個大字。
“樞紐情報。”
這四個字讓鎮長握著粉筆的手停在了半空。
在這片荒原上，樞紐這個名字就代表著武力跟碾壓。
顧謠翻開新的一頁，繼續寫。
“樞紐的巡邏路線，兵力部署，通訊頻段。”
“你這個鎮子能活到現在，是因為太小太安靜，樞紐懶得管。”
“但要是他們哪天改了主意呢？”
顧謠把寫滿字的紙頁撕下來，直接拍在鎮長胸口。
鎮長低頭看著那張紙，一句話沒說。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顧謠。
仔細打量著老黑手裡的重機槍，還有雷恩身上的制式戰術背心。
又看了看那輛千瘡百孔卻加裝了裝甲板的諾亞號。
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軍用級裝備。
他確定了這幫人的背景不簡單。
他擦掉石板上的粉筆灰。
他寫下一行新條件，把石板推到女孩面前。
女孩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
“修車可以，零件跟裝置免費用。”
“但你們必須在三小時內搞定，天黑前必須離開。”
“天黑後，有些東西會出來，到時候可就不是我想不想留你們的問題了。”
顧謠在筆記本上寫下最後的答覆。
“成交，另外，我還要水。”
鎮長在石板上畫了兩下，女孩立馬開口。
“兩桶。”
交易達成。
鎮長收起石板，朝水井邊的守衛揮了揮手。
兩個壯漢轉過身，用力的向上拉起了車庫的鐵皮捲簾門。
車庫裡擺著電焊機，液壓千斤頂，還有成排的金屬管件。
胖子看著那些落滿灰塵卻儲存完好的裝置，在紙板上飛快的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舉給顧謠看。
這些硬通貨，足夠給諾亞號來一次續命手術了。
鎮長沒再看顧謠一眼，帶著兩個男孩走向水井後邊的石屋。
那兩個男孩的步子很僵硬，關節轉動也不順。
那個女孩走在最後面。
顧謠站在原地，把記號筆插回了口袋。
女孩在踏進石屋陰影的前一秒，身體頓了一下。
她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鎮長的肩膀。
她用餘光偷偷的瞟了顧謠一眼。
女孩的嘴唇緊緊抿著，雙手攥成了拳頭。
她的左手背在身後，伸出食指，朝著鎮子西邊的方向飛快的指了指。
跟著，她飛快收回手，走進了石屋的黑暗裡。
顧謠盯著西邊的方向，眼神動了動。
天黑之前必須離開。
這三個鐘頭的修車時間，絕對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