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閉緊嘴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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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號停在鎮子入口的一片空地上。

顧謠率先跳下車。

她的作戰靴踩在乾硬的泥土上,“咚”的一聲悶響。

車底的發動機發出一聲長長的雜音,排氣管噴出一股灰色的煙霧,徹底熄火。

這片聚落毫無聲響。

街道兩旁,幾十棟破破爛爛的磚土平房東倒西歪。

房屋的窗戶上蒙著發黃的塑膠布,四個角用木條釘死。

幾家屋頂的紅磚煙囪裡升起白色的炊煙。

路邊堆放著廢舊的輪胎、鐵桶和發黑的木板。

三個穿著破布衫的小孩在輪胎旁邊玩耍。

他們互相推搡,圍著鐵桶轉圈。

一個玩耍的小孩摔倒,膝蓋磕出了血,卻一聲不吭地爬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彷彿啞巴一樣。

另外兩個小孩跑過來,用力拉住他的胳膊。

整個過程只有輕微的鞋底摩擦聲。

街道上幾個成年鎮民停下了手裡的活。

門檻上,一個削著木頭的男人停下了手裡的短刀;牆邊,一個補著漁網的女人也收起了骨針。

他們一起轉頭看向諾亞號的方向。

這些人的視線在顧謠四人身上來回掃視。

他們的視線在顧謠四人身上來回掃視,既像在防備敵人,又像在打量稀罕物。

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老婦人從屋簷下走出來。

她的後背佝僂。

朝著顧謠的方向邁出半步,嘴唇微張。

死死盯著她,下頜顫抖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閉緊嘴唇,轉身快步走開。

顧謠抬起右手,打出簡潔的戰術手勢。

食指先點雷恩,再指向右側一棟兩層石屋。

雷恩點點頭。

他端起突擊步槍,拉開槍栓檢查了彈膛。

他轉身走向石屋,沿著外牆的鐵質爬梯迅速攀上屋頂,找到一塊掩體蹲下。

顧謠手勢一轉,指向老黑和諾亞號,雙手下壓:原地駐守。

老黑單手托起那挺大口徑輕機槍,他用完好的右手拉動槍機,子彈上膛。

他靠在車頭旁,目光警覺地盯著四周的巷口。

顧謠抽出筆記本和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一行大字,直接杵到胖子面前。

“找修車裝置。”

胖子用力點頭。

他開啟身後的工具箱,把大號活動扳手插進腰帶上的皮套。

兩人並肩向著鎮子深處走去。

主街兩旁的建築越來越密集。

路面由泥土變成了鋪設不平的石板。

顧謠邊走邊觀察著迎面走來的鎮民。

她發現這裡的居民有著極為嚴苛的層級區分。

幾個穿著整潔灰色工裝的男人走在街道正中央。

他們每人腋下夾著一塊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另一隻手裡握著半截白色粉筆。

他們遇到熟人時會停下腳步,粉筆在石板上快速劃過,留下白色的字跡。

互相展示後,用袖子擦掉字跡繼續前行。

他們書寫流暢,腳步穩健。

周圍那些衣衫襤褸的鎮民見到他們,紛紛低頭退避到牆根處。

顧謠的視線掃過街角,兩個鎮民正在無聲地交易,一把破剪刀換了半塊發黴的麵包,全程急促而麻木。

有人走路時甚至會撞到突出的牆角。

他們對外界的刺激反應十分遲鈍,完全就是一具具正在運轉的木偶。

顧謠和胖子穿過一條狹窄的巷道。

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由碎石鋪成的開闊廣場出現在眼前。

廣場中央坐落著一口巨大的圓形水井。

井口被粗大的鋼筋焊接成一個半圓形的鐵籠,完全罩死。

鐵籠的開口處掛著三把厚重的黃銅大鎖。

水井兩側各站著一名高壯的守衛。

他們身上披著縫合著鐵片的皮甲,腰間別著帶刺的實木短棍。

廣場右側是一棟佔地極廣的鐵皮建築。

外牆的波紋鐵皮上沾滿黑色的機油汙漬。

幾根粗大的電纜從屋頂延伸向鎮子深處。

建築的鐵卷門向上拉開了一半,門口同樣站著四名全副武裝的守衛。

顧謠停下腳步。

她把筆記本墊在左手手肘上,快速寫下一行字。

“裝置在鐵皮房裡,水源也被他們控制了。”

她把本子偏轉角度,展示給胖子。

胖子剛看完頁面上的字。

旁邊一條陰暗的窄巷裡,突然衝出一箇中年男人。

男人的奔跑姿勢很不協調,雙腿僵硬地交替邁動。

他撞翻了巷口的一個木製泔水桶,半桶汙水潑灑在路面上。

直挺挺地撞向胖子,雙手死死攥住胖子的右胳膊。

男人滿臉通紅,脖子兩側的青筋高高鼓起。

嘴巴大張著,下頜骨拉伸到極限,喉嚨深處擠出乾瘦的嘶嘶聲。

他的雙眼凸出,眼白布滿血絲,眼神裡充滿絕望的瘋狂。

一直盯著胖子的臉。

胖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出一身冷汗。

他本能地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大口氣,腮幫子鼓起。

剛張嘴,一道殘影閃過,顧謠的手已經死死扣住了他的下巴。

一聲悶響,胖子的牙齒狠狠撞在一起,疼得他眼淚都飆了出來。

水井旁的守衛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

其中一人邁著大步走上前來,沒有發出任何警告聲。

他舉起手裡的帶刺木棍,用棍子底部在碎石地面上重重敲擊了三下。

窄巷的陰影裡迅速走出兩名底層鎮民。

他們走到那個中年男人身旁,分別架住男人的左右兩條胳膊。

兩人同時發力,將男人強行向後拖拽。

中年男人的鞋底在碎石地上摩擦,劃出兩道清晰的白痕。

嘴巴依舊在徒勞地張合。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死死指著顧謠和胖子的方向。

顧謠一直注視著男人被拖入黑暗。

她緩緩鬆開扣住胖子下巴的左手。

她回想起男人臉部的細節。

那個男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反常的灰白色澤,皮肉緊縮。

皮膚表面的僵硬紋理,與聚落外公路上那些石化的人形完全一致。

他嘴唇邊緣的皮膚,已經完全失去了彈性。

顧謠翻開手裡的戰術筆記本。

她拔出記號筆,在空白頁上用力書寫。

“鎮子有等級劃分。”

“拿石板的人,認知正常,行動敏捷。”

“用手勢的人,反應遲鈍,丟了核心的東西。”

“剛才那個男人,已經接近外面石碑的狀態。”

“說話的代價,是失去某種東西。”

“具體失去什麼,還不能確定。”

她把寫滿字的頁面遞給胖子。

胖子用手背揉著發紅的下巴。

他用沒受傷的左手從腿部口袋裡抽出那塊硬紙板,握著圓珠筆的右手微微發抖。

他在紙板上寫下一行字。

“萬一我剛才罵出聲,會變成啥樣?”

顧謠掃了一眼紙板上的字跡。

她拿回筆記本,在下方補充了一行回覆。

“想變石頭你就試試。”

胖子看完這句回覆。

他手指一鬆,圓珠筆掉落在碎石地面上,滾入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裡。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緊閉的嘴唇。

他又指了指顧謠的臉龐。

最後,他高高舉起右手,豎起一根大拇指。

顧謠收起筆和本子。

轉過頭,視線越過廣場,看向那間把守嚴密的鐵皮車庫。

修車裝置和水源都被這群手持粉筆的統治者握在手裡。

她必須在絕對不能開口發聲的前提下,拿到開啟那扇鐵卷門的許可權。

那個快要變成石碑的男人,那雙凸出的眼睛,是她在這個鎮子裡看到的第一個真正活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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