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脫離與真相(1 / 1)
亞號引擎轟的震天響,撕裂荒原的死寂,在乾裂的公路上狂飆。
修好的靜音引擎跑的挺順,車輪子壓著乾硬的土路,濺起一大片沙塵。
後視鏡裡,低語鎮那片灰黑的影子,慢慢被飛揚的沙塵蓋了過去,最後啥都看不見了。
車廂裡沒人吭聲。
所有人都閉著嘴,眼睛死死的盯著前方的路,一點都不敢放鬆。
他們不確定那個鬼地方的規則能覆蓋多遠。
只能繼續這麼防備著,一個字都不敢說,手也緊緊抓著自己的傢伙。
儀表盤上的里程數不停的跳,轉速錶的指標穩穩的停在安全區裡。
車大概開了十五公里,中控臺上的車載廣播突然亮了盞綠燈,螢幕閃了兩下,自己接通了訊號。
一個電子合成音在車裡響了起來。
“當前區域為普通安全區,無特殊天氣規則。”
播報結束。
車廂裡安靜了兩秒,只有排氣管呼呼的聲音,還有車輪壓過碎石子的聲音。
胖子鬆開抓著方向盤的右手,一把扯開工裝外套的領口。
他就像快淹死的人終於浮出水面,猛的張開嘴,貪婪的把空氣灌進肺裡,每一次吸氣都讓胸口跟風箱似的,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快要憋死了!!!”
胖子轉過頭,眼珠子瞪的溜圓,雙手用力的拍打著自己的大腿。
他一口氣吼出了一大串話,聲音賊響。
“那個破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老子一分鐘都不想多留!!”
“這輩子沒受過這麼窩囊的罪,連個屁都不敢放,憋得我五臟六腑都快炸了!!”
他語速飛快,跟機關槍似的噴了二十多句話,中間連個換氣的停頓都沒有。
一通瘋狂的發洩後,他突然停了。
胖子扭頭看副駕,聲音都打顫了,臉上全是後怕。
“顧姐!”
“我剛才說了那麼多話,我的記憶沒事吧?”
顧謠閉著眼養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出覆蓋區了。”
胖子飛快的默唸了一遍“諾亞號的引擎型號,上次換機油的時間,顧姐最討厭的三件事。”
全都清清楚楚,一個字兒都沒錯,這下他才真的鬆了口氣。
他抬起右手,一巴掌拍在方向盤的喇叭上。
喇叭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胖子咧開嘴哈哈大笑,笑聲在小小的車廂裡來回撞,衝散了那股快把人憋死的緊張勁兒。
鬧了一會兒,車裡又安靜下來。
胖子的視線掃過車內後視鏡,看到了後排角落裡的老黑。
那股剛撿回條命的興奮勁兒,立刻沒了一大半。
老黑縮在角落的影子裡,垂著腦袋,死氣沉沉的。
他左胳膊綁著繃帶,右手搭在右腿外側的戰術口袋上,大拇指隔著布料,來回的摩挲著口袋裡那個平平的輪廓。
那裡面是那張舊照片。
他甚至已經想不起那張臉了,只剩下一種刻在骨子裡的習慣,讓他本能的護著那張冰冷的底片。
胖子張了張嘴,舌頭頂住上牙膛。
話到嘴邊,他又不知道該說點啥,最後只能閉緊了嘴。
這種被活生生奪走一切的痛苦,根本不是語言能補上的,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顧謠睜開眼,坐直了身子,轉頭看向後排座椅的縫隙。
啞鈴縮在座位底下的空間裡,抱著膝蓋,身體死死的貼著車門板。
車頂的燈光打在她身上,照亮了她脖子上一大圈發紫的淤痕。
顧謠注視著這個瘦的就剩一把骨頭的女孩。
說出了進低語鎮以來的第一句正常話。
“你在那個鎮子裡待了多久。”
啞鈴聽到問話,慢慢的抬起頭,對上顧謠的視線。
她嚥了口唾沫,聲帶發出了摩擦聲。
“一年。”
聲音乾的要命,每個字都像在拉扯喉嚨。
剛說完這兩個字,啞鈴立刻抬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太陽穴,用力的按。
她的五官都擠在了一塊兒,身體縮的更緊了。
過了一小會兒,她才緩緩的放下手,大口的喘氣。
她一年沒正經用過嗓子,發聲的功能都退化的差不多了,大腦也下意識的抗拒開口說話。
顧謠看著她蒼白的臉,又開口了。
“你在當‘代舌’之前是幹嘛的。”
啞鈴靠在後排的真皮座椅上,眼睛看著車頂的隔音棉。
她的嘴唇慢慢的開合,回答的斷斷續續。
“信使。”
“跑短途的,在幾個小聚落之間來回跑。”
“那次送貨,車半路上壞了,就停在了低語鎮裡。”
“本來想換個零件就走,結果換零件得跟他們說話,然後就。。。就出不去了。”
啞鈴停下來,胸口連續起伏了好幾下。
她的眼眶一點點的紅了,雙手死死的攥著褲腿上的破布。
“他們一直在抽我的記憶。”
“這幾年跑過的路線全沒了。”
“但我死死的咬住了一樣東西,絕對不拿出來換任何物資。”
啞鈴轉過頭,直直的盯著顧謠的眼睛。
“我還記得。”
“我媽媽叫林芳,我家在盤古城南區第七街。”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沒掉下來。
這是一個在吃人聚落裡被困了一年的人,拼了老命才保住的最後一點自己。
顧謠靜靜的看著她,眼神裡沒有可憐,只有一種平等的認可:“記住它,那是你活下來的證明。”
跟著她話音一轉,聲音壓低了點。
“現在,我需要你回憶另一件事。”
“仔細想想。”
“鎮長的石板上,或者他住的那間書房裡,有沒有提到過一個詞。”
“蓋亞。”
這兩個字一出來,車裡的空氣好像停了一下,雷恩立刻轉頭看了過來。
啞鈴聽到這個詞,先是茫然的眨了眨眼,隨後眉頭死死的皺了起來。
她的眼珠在眼眶裡飛快的轉動,努力的在一片狼藉的記憶庫裡翻找著。
十秒鐘後。
啞鈴臉上的表情變了,她用力的點了點頭。
她把身體往前探,聲音壓的極低,吐字卻很清楚。
“有。”
“鎮長的書房裡,有個鎖在鐵皮櫃子最底層的木盒子。”
“有一次我替他打掃書房,他忘了鎖櫃子,我在裡面看到了一本舊日誌。”
啞鈴閉上眼睛,回憶著那本日誌的樣子。
“日誌的封皮是黑色的,上面畫著一隻金色的鷹。”
“我翻開了第一頁,裡面寫的全是一些我看不懂的公式和圖表。”
“但那頁最下面有一句話。”
“這句話我看到以後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所以它一直在。”
啞鈴睜開眼。
“那句話很怪,說天變得這麼怪,不是天災,是做實驗搞出來的亂子。”
“後面跟著一個編號,G-09。”
顧謠的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捻過那枚冰涼的鷹徽。
那枚從老胡手裡拿到的鷹徽背面,刻著的編號是G-07。
兩個不同的編號,全都有一樣的字母字首和飛鷹標誌。
這兩者處於同一個龐大的專案體系之內,它們之間肯定有關係。
指尖的鷹徽冰涼,她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線索,這下子終於連成了一條線。
老胡用命換來的黃銅鷹徽,總督母親給的金屬鑰匙,還有樞紐加密電臺裡那些不完整的音訊。
再加上剛才啞鈴說的這句日誌內容,所有的箭頭全都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蓋亞計劃。
這場毀掉一切的天災,TMD根本就不是天災,而是一群瘋子親手搞出來的爛攤子!!!
那些遍佈各個區域的詭異天氣,那些吞人命的殘酷規則,全都是那些實驗失控後留下的渣子。
妹妹顧盼的怪病,也絕對跟這個戰前的最高機密脫不了干係。
諾亞號的車燈劈開前面的無邊黑暗,在荒原公路上高速飛馳。
顧謠鬆開攥著鷹徽的手指,手背上的傷口被紗布死死的勒著,傳來一陣輕微的疼。
她望向沒有盡頭的地平線,目標,已經再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