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止痛藥(1 / 1)
顧謠把玻璃瓶,輕輕的放在顧盼的枕頭邊。
螢火的光芒籠罩著妹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將她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映襯的一清二楚。
光芒拂過,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床頭那臺老舊心率監測儀上,本來上下劇烈的起伏,時而拉成一條直線,時而又瘋狂抽搐的綠色波形,開始趨於平穩。
雜亂無章的尖銳聲,漸漸的變成了一種沉穩又有力的,帶著固定節律的聲響。
滴......滴......滴......
這是這間病房裡,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出現這麼穩定的心跳聲。
顧謠的呼吸停了一瞬。
床上顧盼的眼皮在光芒的籠罩下,微微的跳動了一下。
她的嘴唇隔著透明的呼吸面罩,輕輕的翕動,發出了幾不可聞的氣聲。
像是在說夢話。
顧謠立刻俯下身,把耳朵湊近面罩的邊緣。
斷斷續續的,模糊不清的音節,從面罩的縫隙裡飄了出來。
“光......回來了......”
顧謠的心臟猛的一縮。
她屏住呼吸,繼續聽著。
妹妹的眉頭在睡夢中緊緊的蹙起,像是在掙扎著擺脫什麼。
“......不要......開啟......”
“不要開啟。”
這四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捅開了顧謠腦子裡某個被塵封的角落。
總督母親在花房裡的忠告,清清楚楚的在耳邊迴響。
戰前的科研團隊試圖跟地球的意識層直接對話,他們開啟了不該開啟的門,喚醒了沉睡的東西。
蓋亞前沿三號站。
顧謠的手猛的攥緊了病床邊緣的鐵欄杆,視線掃過床頭櫃,抓起一本便籤和鉛筆。
把顧盼夢囈中那幾個破碎的詞彙,一筆一劃,重重的刻在紙上。
就在這時,心率監測儀平穩的節律驚動了診所裡唯一的值班醫生。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發黃白大褂,頭髮睡得亂糟糟的中年男人衝了進來。
看到儀器上那條完美的波形線,他瞬間呆住,第一反應是機器壞了。
當他注意到枕邊那個散發著柔光的玻璃小瓶,以及顧盼明顯平穩下來的呼吸時.
臉上的震驚褪去,轉而浮現出難以抑制的狂喜,但眼中又帶著對這未知現象的審慎。
他沒有去動那個瓶子,只是快步上前,用聽診器仔仔細細的檢查了顧盼的心肺功能,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
整整十分鐘,醫生一言不發。
最後,他直起身,摘下聽診器,看著顧謠,眼神裡帶著一種見了鬼的不可思議。
“生命體徵暫時穩定下來了。”
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很謹慎。
“這種......發光生物,確實能有效的安撫她的精神波動,延緩病情的惡化。”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你必須搞清楚,這只是止痛藥,不是解藥。”
“靜默症的病因仍然不明,我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算不算一種病。”
“如果不找到根源,這種安撫效果,遲早會像抗生素一樣,產生耐藥性,然後徹底失效。”
醫生說完,又看了一眼儀器上的資料,搖著頭,像是自言自語般的離開了病房。
“奇蹟,真是奇蹟......”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寂靜。
只剩下心率儀規律的滴滴聲,還有玻璃瓶裡那些不知疲倦的,浮動的微光。
顧謠一個人坐在那把冰冷的鐵椅子上。
她脫下身上那件沾染著一路風塵與血腥味的作戰外套,輕輕的蓋在自己腿上。
伸出右手握住了顧盼那隻露在被子外面冰涼的手。
妹妹的手指很細,很涼,沒有任何力氣。
靜謐螢火的光芒在昏暗的病房裡緩緩的浮動,將斑駁的牆壁染成了一片溫暖的琥珀色,驅散了角落裡所有的陰影。
顧謠的後背,終於靠在了堅硬冰冷的椅背上。
她的肩膀,一點,一點的鬆弛下來。
從CX3霧區出發以來,那根繃緊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這一刻,才真正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她抬起頭,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小片被螢光照出的圓形光斑,沒有聚焦。
腦子裡,那些被她強行壓下去的畫面,不受控制的翻湧上來。
她想起了CX3霧區裡,獨狼那輛改裝車在挑釁後,被濃霧化作的灰色觸手無聲的壓碎,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孟途為了砸開生路,在駕駛室裡用扳手親手摺斷自己右腿時,那一聲壓抑到變了調的悶哼。
阿偉和小潔那輛因為傲慢而燈火通明的車,是怎麼被從天而降的巨爪,像拍扁一個易拉罐一樣,瞬間抹平的。
無光之谷裡,秦峰在回聲蝠,影蛛還有噬光蛾的三重攻擊下,連同他身上所有的樞紐裝備,被從分子層面徹底的抹除時,那無聲的絕望。
還有鏽蝕之橋上,第一個被推上去的聽響兒,那個中年男人在紅雨中鏽化成粉末時,那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
最後畫面定格在老黑的背影上。
那個高大的,沉默的男人,站在濃霧跟金光交界的地方,手裡攥著一張他再也想不起面容的照片,用自己最深的悲慟,為整個車隊獻祭出了一條通路。
顧謠的眼睛乾澀發脹。
她閉上眼,眼皮下的黑暗裡,那些人的臉一張張閃過,清晰的可怕。
握著妹妹的手,把呼吸放得很慢,很輕。
像是在把胸腔裡那些積壓了太久,已經快要凝固成塊的疲憊,愧疚,跟無處宣洩的殺意,一口口的,無聲的吐出去。
凌晨三點。
昏睡中的顧盼,又一次極輕的開口。
這一次,只有一個字。
“疼......”
顧謠閉著的眼睛瞬間睜開,所有的迷茫跟疲憊被一掃而空,只剩下刀鋒般的警覺。
她握緊妹妹的手,俯下身,嘴唇貼近她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堅定清晰的說。
“姐在。”
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當天邊露出第一抹魚肚白時,顧謠站了起來。
她將玻璃瓶重新擰緊,用黑布包好,放進一個密封的避光袋裡,交給了早班的護士。
她叮囑對方,每晚睡前,開啟一小時,天亮前務必關上。
護士看著她那雙佈滿血絲,卻銳利的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顧謠拿起蓋在腿上的外套,重新穿上,整理好衣領的每一個褶皺。
當她推門走出病房時,臉上所有的柔軟跟疲憊都已消失。
那張清秀的臉上,只剩下那副一貫的,冷硬如鐵的表情。
右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已經有些卷邊的舊照片。
蓋亞前沿三號站的實驗大樓,在晨光下靜默無聲。
顧謠將照片翻到背面,看著那串用黑色墨水寫下的精確座標G-05,嘴唇無聲的動了動。
她把照片小心的塞回內兜,貼近胸口的位置。
然後,轉身朝著扳手夫妻車庫的方向,大步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