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漁翁(1 / 1)
明·天啟五年五月中旬、京師紫禁城。
陽光和煦、微風輕拂。
安安靜靜的勖勤宮寢殿內,年僅十四歲的朱由檢從昏睡中醒來。
望著眼前古色古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頭不由一陣失望。
無聲地轉頭,只見旁邊不遠處,王承恩正獨自偷偷抹著眼淚。
朱由檢不動聲色地繼續轉動視線,打量著寢殿內的其他陳設:簡單明快、乾淨整潔。
半開著窗的窗臺上,唯一的風景:一盆建蘭花花開正盛。
淡黃色的花朵、赤紅色的花蕊,在灑進房間那一縷金色陽光的照耀下,顯得質樸文靜、淡雅高潔。
彷似歲月靜好。
如果自己那“好吊友”王承恩,不煞風景地抹眼淚,如果自己……沒有穿越的話。
輕呼一口氣,有著二十一世紀的靈魂,常常自詡朱元璋後人的朱峰,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可以給自己當一回祖宗!
原本不過是進京為企業跑專案,偷得浮生半日閒遊北海。
不成想,當他在北海遊船上毫不猶豫地跳水救人時,竟是應了那句:“善水者溺於水”的老話。
而當他再次浮上水面時,就成了今日跳湖救了大哥天啟皇帝朱由校的信王朱由檢。
也就是二十年後的大明朝亡國之君:崇禎帝!
怎能堪此大任!
怎麼如此倒黴?
自己為了讓一個三千人的國企扭虧為盈,都費老勁了。
如今讓自己救自己、救大明,自己有那個能力嗎?
“王爺……您醒了?”
瞪著雙眼望著房頂沉思的朱由檢,眼前出現了王承恩那張滿是憂心,此時卻破涕為笑的大臉:“奴婢去請太醫……。”
“不用,我沒事兒。”
朱由檢長出一口氣,從炕上坐了起來,問道:“天啟……我大哥……皇兄如何了?”
一時之間,還有些不適應該如何稱呼天啟皇帝。
“受了些驚嚇,也有些涼著了。眼下正在乾清宮休養。”
王承恩看著醒來後安然無恙的朱由檢,原本就通紅的眼眶此時又要掉眼淚。
不等朱由檢說話,王承恩就衝著炕上的朱由檢跪了下去。
“王爺,奴婢說句大逆不道該殺頭的話:下次您就算是想要救皇上,可您也得先想想自己會不會水才行啊。
今日若不是禁衛反應快,趕過去的及時,怕是……怕是奴婢就再也見不到您了。
到時候,少不得奴婢也要跟著王爺您一起投湖了。”
朱由檢被說得一愣。
還真是自己的好吊友啊。
這個時候就已經有了跟自己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的忠心覺悟了。
“……我也是跳下去後才知道自己不會水的。”
朱由檢糊弄道。
總不能告訴好吊友:你現在對著磕頭的信王,已經不是你從前的好吊友了。
已經換了一個瓤了。
“起來吧,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此時的朱由檢,還有些不習慣王承恩跪著跟自己說話。
更是看不慣一個大男人……。
好吧,這王承恩嚴格意義上來講,已經不算是男人了。
“奴婢連攔您都來不及攔您,您就毫不猶豫地跳下去了。
其實奴婢沒有隨您一同跳水救皇上,並不是奴婢對您不忠心,也不是奴婢怕死。
而是奴婢看到那岸邊不遠處有竹竿,奴婢就想著拿一根竹竿過來給您搭把手。”
起身後的王承恩繼續道:“不過王爺您放心,往後不管是發生什麼事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絕對不會有半分猶豫,絕不皺一下眉頭……。”
“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
朱由檢從炕上下來,王承恩湊到跟前蹲下,要幫著穿鞋。
王承恩仰起頭,嘿嘿笑道:“是奴婢說錯話了,奴婢當然盼著王爺好呢。
奴婢就盼著王爺您平平安安、康康健健地長命百歲呢。”
朱由檢一時之間更不想說話了。
平安康健有可能,但長命百歲希望是不大了。
畢竟,自己吊死在後面煤山時,王承恩也是陪著吊死殉國的。
要不他倆人是好吊友呢。
穿上鞋活動了活動身子,倒是沒有什麼不適應的狀況。
“王爺,要不……曹公公的事情……就算了?
奴婢是怕這件事情萬一連累了您,就像今日似的……。”
經王承恩一提醒,朱由檢不由恍惚了一下。
是了,今日自己去西苑,本是為了找大哥朱由校求情的。
自己雖已經受封為信王,但還未成年,所以按照規矩,無需前往藩地。
只是隨著年歲漸長,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宮裡生活。
加上朱由校也有意想要多留朱由檢在京城幾年,所以今年二月開始,朱由校便令內官監在京城為朱由檢營造一座信王府。
而就在前些時日,曹化淳前往正在營造的信王府查探時發現,內官監不止是在各種木材、石料上偷工減料、以次充好,甚至還存在剋扣貪墨的現象。
整個王府營建得極為簡陋。
而就在朱由檢授意曹化淳暗地裡搜尋證據時,曹化淳于第二日就被東廠緝拿進了大牢內。
因此,朱由檢曾前往乾清宮請見朱由校,想要為曹化淳求情。
但因為魏忠賢等司禮監太監的刻意阻撓,使得朱由檢一連數日都見不到朱由校的面。
唯有今日,在得知朱由校遊西苑時,朱由檢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只是不曾想到,剛剛跑過去的他就看到了大哥朱由校,從小舟失足落水的景象。
於是便奮不顧身地跳了下去救人。
而王承恩顯然是一個重情重義之人。
能與自己結下“好吊友”這萬古流芳、名垂青史的緣分,也是因為他屬曹化淳名下太監。
在自己受封信王后,便被一同調撥到了自己身邊,成了自己身邊的近侍太監。
如今曹化淳被東廠關押,王承恩自然是最為關切之人。
一個是自己未來的“好吊友”,義無反顧地陪著自己殉國。
一個是為他含殮送葬,並在滿清入關後,懇請順治為自己封陵安厝,並透過募捐厚葬自己。
就連事後,順治因他的忠義,下詔留他於宮中,也被曹化淳謝辭。
最終順治賜號:弗二居士。
也就是不貳之意。
只是……自己該如何保下曹化淳,以及拯救自己乃至大明呢?
“最近朝堂上可有什麼新鮮事情沒有?”
朱由檢在炕邊坐下問道。
能還住在皇宮裡,是大哥朱由校的友愛,因而從前的朱由檢也基本不主動打探朝堂上的事情。
只是最近幾日,因為曹化淳被東廠關押,這才讓王承恩幾人打聽了下朝堂上的事情。
王承恩想了下,道:“這幾日好像就順天府尹被問罪罷免是大事,現下好多人都正在爭這個位置呢。
有資格爭奪的雖然也就那麼幾個人,但可是鬧得滿城風雨、劍拔弩張。
據說一個個都在四處請託,或者是私下裡賄賂御史彈劾攻訐競爭對手呢。
對了,聽說還有人都找到了魏公跟前。
還有傳言說,那順天府尹其實就是得罪了魏公,才被問罪罷免的……。”
朱由檢聽到順天府尹四個字時不由心頭一動,至於接下來王承恩說了些什麼,他也只是聽了個話音。
主要是順天府尹這四個字,讓他在千頭萬緒中,彷彿一下子抓到了拯救自己乃至大明的關鍵。
眼下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跟東林黨正鬥得不可開交。
正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而且日後無論是閹黨還是東林黨,都不是自己可以倚仗拯救自己、拯救大明的物件。
所以想要拯救自己跟大明,不做亡國之君,自己就得從現在開始發展自己的班底勢力才行。
等到兩年後登基再發展,就有些晚了。
畢竟,如今自己這裡還是冷灶。
除了自己,也沒人知道兩年後,自己將接替大哥朱由校成為大明朝的皇帝。
因而,這個時候絕不會有人會刻意奉承討好、諂媚巴結自己。
能夠籠絡到自己麾下的,暫且不論能力,但最起碼應該要比往後攏到自己跟前的官員、太監,要多幾分忠心吧?
而一旦等自己成了皇帝,就算自己熟知一部分所謂歷史的真相。
但真的能在阿諛奉承中,清醒冷靜地看清楚每一個臣子與太監的真假忠心嗎?
朱由檢持懷疑態度。
美人計這一關……可向來都是自己的弱項。
朱由檢對此有著格外清晰的認識。
順天府隸屬於北直隸省,北直隸向來又是由六部直線管轄,並不設布政使、按察使以及指揮使。
在很大程度上,順天府尹其實就是整個北直隸的實際一把手!
而自己若是能以順天府尹起家……。
能在兩三年內把順天府乃至整個北直隸打造得固若金湯,那豈不是一切都大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