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靈根之說（1 / 1）
李翠花覺得自己的腰桿從未挺得這麼直過。
自從兒子葉龍被仙師收為記名弟子的訊息傳開，她就成了整個清水鎮十里八鄉最風光的人物。她恨不得在腦門上刻上“仙人他娘”四個大字，走路都帶著風，下巴抬得能戳著天。
她逢人便說，唾沫橫飛，臉上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得意。
“哎喲，王家嫂子，不是我吹，我家龍兒那可是文曲星下凡！仙師一眼就看中他了，說他根骨清奇，是萬中無一的修仙奇才！”
“李家兄弟，以後我家龍兒學了仙法，御劍飛行，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到時候你們家有啥難處，儘管開口，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我讓龍兒幫你們說句話。”
村民們圍著她，臉上堆滿了羨慕與奉承，一句句“恭喜”、“有福氣”不要錢似的往外送，聽得李翠花渾身舒坦，三萬六千個毛孔都透著爽利。
她彷彿已經看到，兒子得道成仙，自己雞犬升天，從此穿金戴銀，奴僕成群，連縣太爺見了她都得客客氣氣。
至於那被她趕出家門的侄子葉峰，早就被她忘到了九霄雲外。一個掃把星，哪配跟她的寶貝兒子相提並論？
……
村東頭的荒地邊，葉峰正蹲在牆角，手裡拿著根木棍，在地上百無聊賴地畫著圈。
不遠處的草堆旁，姬玄真倚著木屋的牆壁，目光越過喧鬧的人群，落在了那個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少年——葉龍身上。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那雙漂亮的鳳眼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別看了，”他對葉峰說道，“你那個堂侄，成不了仙。”
葉峰畫圈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他沒有靈根，連修仙的門都摸不著。”姬玄真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靈根？”葉峰臉上的詫異更濃了，“那是什麼東西？”
姬玄真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無知並不意外。他難得地有了些耐心，解釋起來：“靈根，就是修仙的根基，是凡人與天地靈氣溝通的橋樑。沒有這座橋，任你天資再聰穎，家財再萬貫，也只是個凡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踏上仙途。”
葉峰聽得似懂非懂，愣愣地看著他。
姬玄真繼續說道：“靈根也分三六九等。最差的，便是五行俱全的五靈根，金木水火土什麼都有。聽著好像很厲害，實則因為屬性駁雜，彼此衝突，修煉起來事倍功半，吸收一絲靈氣，倒有大半都浪費在了內耗上。這種人就算僥倖入門，終其一生，也基本就在煉氣境打轉，難有寸進。”
他說到這裡，別有深意地瞥了葉峰一眼。
葉峰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自己引氣入體時，丹田裡那團小火苗，以及身體裡那股駁雜的氣感。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那……再往上呢？”
“往上，便是四靈根，三靈根。到了雙靈根，便可稱之為天才。至於單屬性的靈根，譬如純粹的火靈根或水靈根，則被稱為天靈根。這種人，是天才中的天才，修煉速度一日千里，是各大宗門搶破頭的寶貝疙瘩。”
“除了這些，還有一些變異的靈根，統稱為異靈根。比如雷靈根、風靈根、冰靈根等等。這些異靈根在修煉速度上不輸天靈根，甚至在爭鬥殺伐方面，猶有過之。”
姬玄真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端起旁邊一個破碗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葉峰的心裡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他終於明白，自己修煉《太上感應篇》時為何感覺那般艱難，原來自己就是姬玄真口中資質最差的五靈根。
可即便如此，他也比葉龍強。
因為，他有靈根。
而葉龍，沒有。
這個認知，讓葉峰的心情有些複雜。他忍不住問道：“既然我那堂侄沒有靈根，是被騙了，那……那個仙人也是假的？”
“不。”姬玄真搖了搖頭，“修仙者應該是真的，只不過，是個沒經過大夏皇朝勘合認證的野仙。”
“野仙？”葉峰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不夠用。
“說白了，就是不入流的散修。”姬玄真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這種人，來清河縣這種窮鄉僻壤，裝神弄鬼，十有八九就是為了騙些糧食。”
“糧食？”葉峰徹底糊塗了，“仙人不是都餐風飲露，不食人間煙火嗎？他們要凡人吃的糧食幹什麼？”
姬玄真聞言，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穿世事的通透和一絲淡淡的優越感。
“餐風飲露？那是話本里騙人的。修仙，逆天而行，每前進一步，都需要海量的資源。你以為那些滋養修為的天材地寶，都是地裡的大白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嗎？”
他伸出一根手指，對葉峰比劃著：“一株百年份的靈藥，從種下到成熟，需要整整一百年。可一個築基修士，也許只用一個月就能將它消耗殆盡。修仙者越來越多，天材地寶卻只有那麼多，怎麼辦？”
葉峰呆呆地搖了搖頭。
“所以，我大夏皇朝的先輩們，便想出了一個天才的法子。”姬玄真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們發現，凡人食用的五穀，雖然靈氣微薄，但勝在量大，生長週期短。透過特殊的陣法和丹爐，可以從海量的糧食中，凝練出最本源的‘五穀精華’。一萬斤精米，或許能煉出那麼一滴。這一滴精華，雖比不上真正的天材地寶，卻也能作為最基礎的修行補充。”
“以凡物，養仙人。正是靠著這個法子，我大夏皇朝的修仙界實力暴漲，才能穩穩壓制周邊諸國，成為當之無愧的霸主。”
“也正因如此，皇朝對糧食的管控極為嚴格，每年徵收的重稅，有相當一部分，就是以‘仙糧’的名義，供應給了各大宗門和皇室。這關係到整個修仙界最基礎的資源鏈，不容有失。”
葉峰聽到這裡，腦子裡“嗡”的一聲，徹底明白了。
他想起了前幾日，那些耀武揚威前來徵繳“仙糧”的衙役。
原來，所謂的“供奉仙師，凝練仙丹”，竟然是真的！
姬玄真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繼續道：“那些有門路的宗門和世家，自然不愁糧食。可這些沒門沒派的野仙，既沒有資格分享皇朝的供給，又沒有自己的田產，想弄到大批糧食，可就難了。所以，他們只能用這種招搖撞騙的法子，打著收徒的名義，騙一波就走。”
“一萬斤精米換一個記名弟子的名額，聽上去荒唐，可總有像你那嬸孃一樣望子成龍的蠢人願意上鉤。他收上百個這樣的弟子，就是上百萬斤糧食。等糧食到手，他隨便找個藉口，說你們資質不行，或者乾脆人間蒸發，你們又能奈他何？”
一番話說完，葉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一個全新的，遠比他想象中更加真實、也更加殘酷的修仙世界，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他轉過頭，望向村子的方向。
李翠花那張揚得意的臉，彷彿就在眼前。他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她，正如何掏空家底，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只為湊齊那一萬斤白花花的精米，去換取一個虛無縹緲的仙緣。
那可是一百兩，甚至兩三百兩銀子！足以讓一個富裕的家庭，瞬間傾家蕩產。
葉峰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
沒有幸災樂禍的狂喜，也沒有同情。
只覺得，有些好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因為常年勞作而佈滿老繭的手。
自己是五靈根，是資質最差的那一等。
可自己，終究是邁過了那道門檻的修仙者。
而他的堂侄，那個被嬸孃寄予厚望、自視甚高的讀書人，卻連門在哪，都看不到。
這世間事，當真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