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1 / 1)
葉峰站在木屋門口,目光穿過稀疏的枯樹,落在村子中央那座青磚瓦房上。那裡,是他的親大哥葉強的家。
他心裡像壓著塊石頭,堵得慌。
姬玄真斜倚在牆邊,抱著手臂,一雙鳳眼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怎麼?聖人當上癮了,還想去普度眾生?”
葉峰沒回頭,聲音有些悶:“那是我親哥。”
“親哥又如何?”姬玄真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涼薄,“你那位嫂子是什麼貨色,你心裡沒數?你現在跑去告訴你哥,說那仙師是騙子,你猜你哥會信你,還是信他那個能給他生兒子的婆娘?”
葉峰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嫂子李翠花的為人,也知道大哥葉強那懦弱的性子。
“最好的結果,”姬玄真繼續道,“你哥把你罵一頓,讓你少管閒事。最壞的結果嘛……他轉頭就把你賣了。到時候,你不僅落不著半點好,反而惹一身騷。你那位好嫂子,不把你生吞活剝了才怪。她會覺得,是你嫉妒她兒子有仙緣,存心破壞。”
姬玄真的話,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紮在葉峰心上。他說的,葉峰何嘗不明白。可一想到大哥為了湊齊那萬斤精米,掏空家底,甚至可能背上還不清的債,最後落得個人財兩空、家破人亡的下場,他就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袖手旁觀。
畢竟,血濃於水。
“我……我還是得去跟他說一聲。”葉峰下了決心,“我不求他信我,只求他能留個心眼,別把家底全掏空了。哪怕只藏下幾十兩銀子,將來也不至於沒活路。”
姬玄真看著他,搖了搖頭,沒再勸。有些人,不撞南牆是不會回頭的。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擺出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模樣。
葉峰悄悄摸到了大哥家院牆外。他沒敢進門,只在外面學了幾聲貓叫。很快,葉強披著衣服,做賊似的從屋裡溜了出來。
“阿峰?你做什麼?”
“哥,我跟你說件事,你千萬別跟嫂子講。”葉峰壓低了聲音,將姬玄真那套“野仙騙糧”的說辭,撿著緊要的,飛快地說了一遍。“……總之,你信不過我,也該為自己留條後路。家裡有多少錢,你心裡有數,偷偷藏起一部分,別全都交出去!”
葉強聽得一愣一愣的,臉上滿是震驚和懷疑。他嘴上“哦哦”地應著,眼神卻飄忽不定。
葉峰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涼了半截,但也知道自己言盡於此。他再三叮囑“千萬別說是我講的”,便轉身消失了。
他前腳剛走,葉強後腳就溜回了屋。李翠花正等著他,見他回來,立刻追問:“那掃把星找你做什麼?”
葉強本就心虛,被她一問,嚇得一哆嗦,腦子一熱,竟把葉峰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全倒了出來。
“……他說那仙師是騙子,是來騙糧食的,讓我們別把錢都拿出去……”
他話還沒說完,李翠花就炸了。
“放你孃的屁!”她一巴掌扇在葉強臉上,聲音尖利得刺耳,“我看他就是嫉妒!嫉妒我兒子有仙緣!他自己沒本事,就盼著我們家也跟他一樣窮困潦倒!”
葉強被一巴掌打懵了,捂著臉不敢說話。
“是誰跟你說的?是不是那個掃把星自己說的?”李翠花追問道。
“是……是阿峰……”
“好你個葉峰!”李翠花氣得渾身發抖,眼珠子都紅了。她一把推開葉強,鞋都沒穿利索,就瘋了一樣衝出家門,直奔村東頭。
“葉峰!你個天殺的白眼狼!給老孃滾出來!”
李翠花的叫罵聲劃破了村莊的寧靜。她像個瘋婆子一樣衝到葉峰的木屋前,用腳使勁踹著那扇薄薄的木門。
葉峰剛躺下沒多久,就被這動靜驚得坐了起來。他推開門,只見李翠花披頭散髮,面目猙獰地指著他。
“你個不得好死的狗東西!自己沒出息,就見不得我兒子好是吧?我兒子馬上就是仙人了,你眼紅了?你嫉妒了?就想在背後使壞,斷我兒子的仙緣?”
各種汙言穢語,像是不要錢的髒水,劈頭蓋臉地朝葉峰潑來。
“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你就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賤種,一輩子只配睡牛棚!還想跟我兒子比?”
葉峰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李翠花罵得興起,見葉峰不說話,還以為他怕了,罵得更加惡毒:“你就是個克親的命!剋死了你爹孃,現在還想來克你侄子!你爹孃當初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喪門星,死了都……”
“你閉嘴!”
李翠花的話還沒說完,葉峰的身影已經到了她面前。他一把揪住李翠花的衣領,將她整個人都提了起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隱忍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透著駭人的兇光。
“你再敢罵我爹孃一句,我弄死你!”
冰冷刺骨的殺意,讓李翠花打了個寒顫。但一想到自己兒子即將成為仙人,她自己就是仙人他娘,一股莫名的底氣又湧了上來。
“你……你敢!”她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叫道,“我兒子可是仙人的弟子!你動我一下試試!等我兒子學了仙法,第一個就拿你開刀!”
葉峰看著她那張因為囂張而扭曲的臉,心中的怒火反而漸漸平息了。
為這種人,不值得。
他手臂一振,像是扔一個破麻袋一樣,將李翠花奮力扔了出去。李翠花慘叫一聲,在雪地上滾了好幾圈,摔得七葷八素。
一直躲在遠處,連自己爹孃被罵都無動於衷的葉強,見狀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個箭步衝了過來,滿臉心疼地扶起李翠花。
“翠花,你沒事吧?摔著哪了?”
他看都沒看葉峰一眼,彷彿葉峰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仇人。
葉峰看著這一幕,心裡最後一點對兄長的情分,也徹底煙消雲散。他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回了屋,重重地關上了門。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們一家子既然鐵了心要去死,那就去死吧。從此以後,是死是活,與我葉峰再無半點相干。
屋裡,姬玄真靠著牆,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張俊美的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快意。“我說了吧?好心沒好報,惹了一身騷。”
葉峰尷尬地撓了撓頭,臉上有些發燙。自己確實是辦了件蠢事。
他不知道的是,在村子另一頭,葉龍聽完母親添油加醋的哭訴後,一張臉陰沉得可怕。在他看來,葉峰的行為,無異於要斷他的仙路。
“叔叔?”葉龍眼中閃過一絲怨毒,“等我修成了仙法,第一個就拿你來祭劍!”
……
傍晚時分,木屋裡忽然飄起一股淡淡的、奇異的香氣。
那香味不似花香,不似果香,而是一種醇厚醉人的酒香。
“嗯?”姬玄真鼻子動了動,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的鳳眼,此刻亮得驚人。“什麼東西?好香的酒!”
葉峰也聞到了,他先是一愣,隨即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這麼快就釀好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抄起鋤頭就在後牆角下挖了起來。沒幾下,一個密封的瓦罐便露了出來。
他將瓦罐抱進屋,小心地拍開封口的泥塊,揭開了上面的木板。
“啵”的一聲輕響。
一股濃郁到極致的酒香,如同爆發的山洪,猛地從罐口噴薄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個木屋。
僅僅是聞到這股香氣,葉峰和姬玄真都覺得腦袋有些發暈,竟有了幾分醉意。
“好酒!”姬玄真忍不住讚歎,他湊上前,迫不及待地就想抱著瓦罐喝上一口。
“哎,等等!”葉峰眼疾手快地攔住了他。
姬玄真動作一滯,不滿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嗔怪,彷彿在說:小氣鬼。
他想了想,忽然嘴角一勾,竟直接上手,在葉峰那件本就破舊的衣服下襬,“刺啦”一聲,撕下了一塊布條。
“你幹什麼!”葉峰目瞪口呆。
姬玄真卻不理他,找來一截炭筆,在布條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字,然後將“欠條”拍在葉峰懷裡,這才心滿意足地找了個破碗,給自己盛了小半碗。
他拿著碗,先是陶醉地聞了聞,這才輕輕抿了一口。
琥珀色的酒液一入喉,姬玄真那張本就雪白如玉的臉頰上,便飛快地暈開一抹桃花般的粉色,從耳根一直蔓延到修長的脖頸。他那雙漂亮的鳳眼也蒙上了一層水汽,波光流轉,顧盼生輝。
平日裡那個清冷孤傲的少年,此刻像是被春風拂過的桃枝,美得驚心動魄。
葉峰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模樣,竟一時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