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釜底抽薪（1 / 1）
清河縣上空的雲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鉛灰色。
張震山負手立於雲端，腳下踩著一柄門板寬闊的巨劍，衣袍在獵獵罡風中翻飛。他那雙渾濁卻精光四射的老眼，此刻正透過層層雲霧，死死地盯著下方那個被血色光罩籠罩的小山村。
那裡，一株通體紫紅、猙獰如魔神的荊棘巨樹正張牙舞爪，無數根藤蔓在空中抽打，發出噼啪的爆鳴。
“好一株妖植。”
張震山眯起眼睛，瞳孔深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忌憚。
雖然他身為假丹境強者，在這雲州地界幾乎可以橫著走，但活得越久，便越是惜命。下方那株雷血荊棘散發出的氣息，狂暴、嗜血，且蘊含著一股讓他都感到心驚肉跳的雷霆之力。若是強行破陣，這株妖植拼死反撲，就算他能贏，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甚至可能傷及道基。
為了一個煉氣期的小輩，不值得。
“三祖，這硬骨頭不好啃吧？”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張震山身側響起。
葉龍腳踩一團血雲，那張稚嫩的孩童臉龐上，掛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陰毒笑容。他看著下方的葉家村，眼中的貪婪幾乎要化作實質，但更多的是一種想要毀掉一切的瘋狂。
張震山瞥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老夫若想出手，翻掌可滅。只是這妖植有些門道，強攻只會損耗我張家的底蘊。你既然跟來了，想必是有什麼餿主意？”
“三祖英明。”
葉龍嘿嘿一笑，從懷中掏出一個漆黑如墨的玉瓶。
這玉瓶剛一拿出來，周圍的溫度驟然下降，就連張震山腳下的巨劍都發出了一聲不安的嗡鳴。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即使隔著瓶塞也瀰漫開來。
“這是……”張震山眉頭微皺。
“這是我用九百九十九個陰年陰月出生的童男童女心頭血，混合了萬年古墓中的屍水，提煉而成的‘萬靈汙穢血’。”葉龍把玩著玉瓶，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東西，對於修士來說是劇毒，對於天地靈脈來說，更是斷子絕孫的猛藥。”
張震山聞言，眼皮猛地一跳。
好狠毒的小子！
這種有傷天和的東西都敢煉製，這葉龍的心腸，比那荒人還要黑上三分。
“你想怎麼做？”張震山問道。
“葉家村之所以能成為洞天福地，全靠地底靈脈。”葉龍指了指下方，“只要毀了靈脈，這裡就會變成一片廢土。沒了靈氣支撐，那株雷血荊棘就是無根之木，不攻自破。到時候，葉峰那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由三祖宰割。”
“毀掉靈脈？”張震山沉吟片刻。
張家原本是打算佔據這塊寶地，將葉家村變成張家的後花園。但現在看來，葉峰這塊骨頭太硬，若是不能為我所用，那便毀了它，總好過留給敵人做大。
“準了。”張震山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得不到的東西，那就毀掉。”
“不過，那葉峰警覺性極高，又有山河圖在手，我若是貿然潛入地底，恐怕會被發現。”葉龍抬起頭，一臉諂媚地看著張震山，“所以，還需要三祖您老人家出手，搞出點動靜來，吸引他和那株妖植的注意力。”
“哼，拿老夫當槍使？”張震山冷笑一聲，但並未拒絕，“也罷，老夫就陪那小輩玩玩。你動作快點，老夫可沒耐心陪他在那耗著。”
“一炷香。”葉龍豎起一根手指，“只要一炷香的時間，我就能讓葉家村變成死地。”
“去吧。”
張震山大袖一揮。
葉龍身形一晃，整個人化作一灘粘稠的血水，悄無聲息地滴落向地面的密林之中，眨眼間便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看著葉龍消失的方向，張震山眼中閃過一抹厭惡，隨即又變成了冷酷的殺意。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那顆雖未完全成型、卻已蘊含恐怖威能的假丹轟然運轉。
“轟隆隆——！！！”
原本就陰沉的天空，驟然響起滾滾雷鳴。
一股屬於假丹境強者的恐怖威壓，如同天河倒灌，毫無保留地朝著下方的葉家村傾瀉而下。
“葉峰小兒！給老夫滾出來受死！”
張震山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得方圓百里的山林都在顫抖。
他單手虛空一抓，天地靈氣瘋狂匯聚，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青色巨手，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狠狠拍向葉家村的防禦大陣。
葉家村內。
正在屋內閉目養神的葉峰猛地睜開雙眼，手中的茶杯“咔嚓”一聲被捏得粉碎。
“來了！”
他身形一閃，衝出屋外。
只見頭頂上空，那隻青色巨手正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落下。護村大陣的光幕在這股壓力下劇烈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假丹境……”
葉峰面色凝重，他能感覺到這股力量的恐怖。這絕不是現在的他能夠正面抗衡的。
“雷血荊棘！頂住！”
葉峰一聲暴喝。
山谷中央，雷血荊棘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又或者是被那股挑釁的氣息激怒。
“吱——！！！”
一聲刺耳的尖嘯直衝雲霄。
無數根粗壯的藤蔓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紫紅色電網，硬生生地頂住了那隻落下的青色巨手。
“轟——！！！”
兩股力量碰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氣浪翻滾，將周圍的樹木連根拔起。
葉家村的地面劇烈震顫，不少房屋的瓦片簌簌落下。
“哼，雕蟲小技！”
高空之中，張震山見一擊未果，並未惱怒，反而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雙手結印，背後的虛空中浮現出一柄柄靈氣凝聚而成的飛劍，密密麻麻，足有上千柄。
“去！”
“咻咻咻——”
漫天劍雨如蝗蟲過境，鋪天蓋地地射向雷血荊棘。
他不需要攻破大陣，他只需要讓這株妖植疲於奔命，讓葉峰無暇他顧。
葉峰站在陣眼處，全力操控著陣法和雷血荊棘進行防禦。他的眉頭緊鎖，心中卻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不對勁……”
葉峰看著天空中那個聲勢浩大、卻始終沒有動用真正殺招的老者。
“這老東西雖然攻勢猛烈，但總感覺是在……拖延時間？”
葉峰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山河圖。
地圖之上，代表張震山的那個巨大紅點正在空中耀武揚威。但在葉家村的地底深處，似乎有一抹極其微弱、幾乎要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血色陰影，正在快速移動。
“那是……”
葉峰瞳孔猛地一縮。
地底！
有人在偷家！
地底百丈深處。
這裡是陽光無法觸及的黑暗世界，只有岩石和泥土的厚重氣息。
但在葉龍的眼中，這裡卻是一條通往力量的康莊大道。
他化作一道血影，在堅硬的岩層中穿梭自如，就像是一條迴歸大海的游魚。那原本堅不可摧的岩石，在他觸碰到的剎那便會被血氣腐蝕，化作鬆軟的泥漿。
越往下，周圍的靈氣便越發濃郁。
終於，在下潛了近千丈之後，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一條如同白玉雕琢而成的地下暗河，靜靜地流淌在岩層裂縫之中。那不是水，而是液化的靈氣！
在這條靈氣暗河的源頭，有一團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光團，正隨著大地的脈動而輕輕收縮、膨脹。
微型靈脈的核心！
也就是俗稱的“龍脈之眼”。
“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葉龍恢復了人形，站在靈脈之眼旁邊。
那純淨、浩瀚、充滿生機的靈氣撲面而來，讓他這個修煉邪功的人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彷彿皮膚都要被灼燒起來。
“真讓人噁心啊，這種純粹的東西。”
葉龍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但眼底的狂熱卻愈發熾烈。
他從懷中掏出那個漆黑的玉瓶，拔開瓶塞。
“對於別人來說，毀了這裡是暴殄天物。但對於我……”
葉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將玉瓶倒轉。
“這就是我的洞天福地！”
“嘩啦——”
一股漆黑如墨、散發著惡臭的汙血，從瓶中傾瀉而出，直接澆在了那團潔白無瑕的靈脈之眼上。
“滋滋滋——！！！”
如同滾油潑進了雪地。
原本聖潔的靈脈之眼，在接觸到汙血的剎那，劇烈地顫抖起來。白色的光芒迅速黯淡，被一層層黑色的死氣纏繞、侵蝕。
那條原本晶瑩剔透的靈氣暗河，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渾濁的灰黑色。
一股枯敗、腐朽的氣息，順著地脈，向著上方的葉家村瘋狂蔓延。
“哈哈哈哈！”
葉龍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放聲狂笑。
“吸吧！盡情地吸吧！”
“這可是我為你準備的大餐！”
常人避之不及的死地、廢土，對於修煉《血靈訣》的他來說，卻是世間最完美的溫床。這裡的每一寸被汙染的土地，都會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邪惡的力量。
地面之上。
正在全力抵擋張震山攻擊的葉峰，臉色驟然大變。
他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傳來一陣悲鳴。
緊接著，周圍的空氣變了。
原本清新濃郁的靈氣，突然變得渾濁不堪，甚至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
靈田裡，那些原本生機勃勃的靈谷，葉片開始發黃、枯萎，彷彿瞬間被抽乾了生命力。
就連雷血荊棘的動作也變得遲緩起來，紫紅色的藤蔓上，竟然出現了一塊塊灰黑色的斑點。
“靈脈……出事了！”
葉峰猛地低頭看向地面，眼中殺意暴漲。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終於明白張震山為什麼只攻不殺了。
這是要斷他的根！
“張家老狗！你找死！”
葉峰怒吼一聲，不再理會天空中的張震山。
他雙手結印，腳下重重一踏。
“土遁！開！”
整個人化作一道黃光，直接鑽入地底，朝著靈脈核心的位置疾馳而去。
高空之中。
張震山看著下方逐漸枯萎的山林，以及那沖天而起的死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成了。”
“葉龍這小子，雖然心狠手辣，但這辦事的效率，倒是讓老夫刮目相看。”
他收起攻勢，並沒有繼續追擊。
靈脈已毀，葉家村完了。
接下來，就是甕中捉鱉，慢慢欣賞葉峰絕望的表情了。
地底深處。
當葉峰趕到靈脈核心時，看到的只有一片狼藉。
原本充滿生機的靈脈之眼，此刻已經變成了漆黑的墨色，散發著濃烈的死氣。
而在那團死氣旁邊，葉龍正盤膝而坐，貪婪地吞吐著周圍的汙穢之氣。
他的氣息在瘋狂攀升，原本只是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這股龐大死氣的灌注下，竟然隱隱有著突破中期的跡象。
聽到動靜，葉龍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眼白，完全是一片漆黑，如同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叔叔，你來晚了。”
葉龍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一抹邪異至極的笑容。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