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餘溫(1 / 1)
比賽結束後的那個晚上,江謙的手機就沒停過。
陳陽在直播間裡把355公斤那一把的錄影剪成了切片,配文是“從相親節目到舉重冠軍,這個男人只用了一個月”。切片發出去一個小時,播放量破了五百萬。評論區清一色的“臥槽”“牛逼”“這還是那個舔狗之王嗎”。熱搜榜上,三條跟江謙有關——#江謙舉重冠軍#、#355公斤新紀錄#、#江謙跨界#,霸佔了前三。
省隊的周教練發來訊息:“恭喜。省級比賽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江謙想了想,回覆:“等我處理好這邊的事,聯絡您。”
周教練秒回:“好。省隊的訓練場隨時為你開放。”
林飛也發了訊息,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他和江謙的合影,兩個人站在領獎臺旁邊,他舉著手機自拍,江謙歪著頭看鏡頭,脖子上掛著金牌。配文是:“我兄弟。練了兩個月,破了市紀錄。我練了三年,拿了第五。不丟人。”
江謙笑了,回覆:“你比我穩。我是蠻力,你是技術。”
林飛秒回:“你這是在安慰我?”
江謙:“我說的是實話。”
林飛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然後說:“省隊的事,你去吧。你這種天賦,不該留在市裡。”
江謙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回了一個“嗯”。
唐糖的訊息是最晚來的。她說她到家了,今天很累,但很開心。配圖是她自己做的那個“江謙加油”的牌子,靠在床頭,旁邊放著她新買的設計類書籍。
江謙打字:“早點睡。”
唐糖:“你也是。明天見。”
江謙笑了,把手機放到枕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金牌掛在床頭,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他伸手摸了摸那塊金屬,涼的,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分量。
第二天早上,江謙照常去了舉重館。不是訓練,是去還東西。他把訓練服、舉重鞋、護腕、腰帶一樣一樣疊好,裝進包裡。陳建國坐在辦公室裡,隔著玻璃看著他。
江謙推門進去,把包放在桌上。
“陳教練,這些東西還您。”
陳建國看了一眼包,沒接。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那個記滿數字的本子,翻了幾頁,停在一處。
“你第一次來試訓,抓舉只能舉100公斤。”陳建國說,“兩個月,你加了50公斤。”
江謙沒說話。
陳建國合上本子,看著江謙:“你的天賦是我見過最好的。但天賦不是全部。你能在兩個月裡吃下這些苦,比天賦更難得。”
江謙低下頭:“謝謝陳教練。”
陳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幾個年輕運動員正在訓練,林飛在最角落裡,一個人練抓舉。動作很穩,但重量不大。
“省隊的事,你決定了嗎?”陳建國問。
江謙點頭:“決定了。去。”
陳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去了省隊,別丟我的人。”
江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會。”
陳建國轉過身,看著他,伸出手。江謙握住了。老頭子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的老繭硬得像石頭。那是幾十年的舉重生涯留下的痕跡。
“去吧。”陳建國鬆開手,“別回頭。”
江謙走出辦公室,經過訓練區的時候,林飛叫住了他。
“江謙。”
江謙停下來。
林飛從槓鈴下面鑽出來,擦了擦汗,走過來。他看著江謙,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但沒說出口。
“保重。”最後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江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省級比賽,我在上面等你。”
林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那你別走太快,我怕追不上。”
江謙也笑了。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再說。
走出舉重館,陽光很好。江謙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秋天的風帶著桂花的香味,他掏出手機,給周教練發了一條訊息:“周教練,我決定去省隊試訓。什麼時候可以過去?”
周教練秒回:“下週一。直接來省體育中心舉重館找我。”
江謙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賓士S駛出體育中心,後視鏡裡,舉重館的燈光漸漸遠去。他沒有回頭。
週末,江謙請唐糖吃了頓飯。不是之前那種小館子,而是一家不錯的餐廳。唐糖穿了一條新裙子——不是她媽媽買的,是她自己選的,自己付的錢。
“你今天不一樣了。”江謙說。
唐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笑了:“我拿了初級證書,慶祝一下。”
江謙點頭:“應該慶祝。”
兩人點了菜,邊吃邊聊。唐糖說她最近接了一個小單子,幫一家咖啡館設計Logo,雖然只有幾百塊錢,但是她的第一筆收入。
“我自己談的客戶。”唐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以前沒有的自信,“我在網上看到他們的招聘資訊,自己做了方案,自己發郵件,自己跟老闆溝通。”
江謙看著她:“緊張嗎?”
唐糖點頭:“緊張。手都在抖。但談成了。”
江謙笑了:“厲害。”
唐糖也笑了,笑得很開心。吃完飯,兩人在江邊散步。唐糖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她忽然停下來,轉身看著江謙。
“江謙。”
“嗯?”
“你下週要去省隊了?”
江謙點頭:“週一。”
唐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以後見面的機會就少了。”
江謙沒說話。
唐糖抬起頭,看著他,笑了:“沒關係。我會自己坐地鐵去找你的。省隊在市裡,不遠。”
江謙看著她,笑了:“好。”
唐糖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衝他喊了一句:“下週見!”
然後跑進地鐵站,消失了。
江謙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他轉身走向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週一早上,江謙開車去了省體育中心。舉重館比市體校的大了三倍,器械更新,人也更多。周教練在門口等著,四十多歲,方臉,濃眉,比陳建國年輕,但氣場更強。
“江謙?”周教練打量了他一眼,“比影片裡瘦。”
江謙沒說話。
周教練帶著他走進舉重館,幾個正在訓練的運動員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好奇和審視。周教練拍了拍手,所有人停下來。
“這是新來的,叫江謙。市裡來的,練了兩個月,市冠軍,破了市紀錄。”周教練的語氣平淡,像在唸一份簡歷,“你們別看他練的時間短,他的成績比你們大多數人好。”
幾個運動員的表情變了。有人不服,有人好奇,有人面無表情。
周教練指了指一個空著的器械區:“你先熱身,然後做幾組基礎動作,我看看你的技術。”
江謙放下包,開始熱身。跑步、拉伸、空杆訓練。他的動作流暢、穩定,沒有一絲多餘。周教練在旁邊看著,表情平靜,但眼神越來越亮。
“抓舉,從140開始。”周教練說。
江謙走到槓鈴前,深呼吸,彎腰,握槓,發力。140公斤,成功。動作乾淨利落,三盞白燈。
“150。”周教練說。
150,成功。
“155。”周教練說。
155,成功。
周教練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然後說:“挺舉,從190開始。”190,成功。
“195。”成功。
“200。”江謙深吸一口氣,走到槓鈴前。200公斤,比他比賽時的挺舉成績還重5公斤。他彎腰,握槓,發力——翻鈴,上挺,成功。槓鈴穩穩地停在頭頂,他的手臂沒有抖,腿沒有晃。
三盞白燈。
全場安靜了。那幾個剛才還不服的運動員,現在嘴巴都合不攏。其中一個小聲說:“他真的是練了兩個月的?”“市裡來的?”“這力氣也太大了吧?”
周教練合上本子,看著江謙,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發自內心的、看到好苗子的笑。
“行。你留下。”
江謙放下槓鈴,擦了擦汗,點頭。他看著周圍那些運動員的眼神,從懷疑變成了敬畏。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手臂裡那股力量。
力量二級,省級比賽,前三名。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