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為斂仙師(1 / 1)
月色如霜,寒氣刺骨。
顧塵推開雜役院淨身房的破門,門軸吱嘎一聲,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一股混著屍腐與廉價消毒草藥的怪味撲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但顧塵面無表情,早已習慣。
他是青雲宗最底層的雜役,一個入行三年的殮仙師。
說得好聽,是為逝去同門整理儀容,送他們最後一程。
說白了,就是個給死人化妝的。
今晚,他的目標只有一個…錢!
救命的錢!
妹妹顧小樓快死了!
她得了罕見的石化病,身體正從腳開始,一寸寸變得僵硬,
皮膚上更是爬滿了蛛網般詭異的石紋。
宗門大夫只給了三個字:“等死吧。”
唯一的指望,是執事堂售賣的續命丹,能暫時延緩石化。
最差的那種,一枚,一千下品靈石。
而他,一個雜役殮仙師,月錢三塊下品靈石。
不吃不喝三十年,也只夠買個裝丹藥的盒子。
顧塵深吸一口氣,走進淨身房。
五六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石板上,
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鐵鏽味。
這些人都是今天剛從黑風山礦洞里拉回來的,
據說是遭遇了妖獸突襲,沒一個囫圇個兒的。
顧塵蹲下,熟練地翻動一具屍體。
冰冷的手指在其衣物的夾層裡飛快摸索。
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修士死後,總會有些微末的遺產,
比如藏在夾層裡的幾枚銅錢,或是一顆沒來得及吞下的劣質丹藥。
這,便是他這種螻蟻的撿漏。
指尖觸到硬物。
顧塵心中一喜,不動聲色地用指甲一勾,
一枚沾著血汙的銅錢滑入掌心,被他瞬間藏入袖中。
一枚銅錢,能給小樓的藥粥裡多加一味最便宜的草藥。
但就在這時!
砰!
破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身形臃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是雜役院的劉管事。
“顧塵!你他孃的是在給屍體繡花嗎?磨磨蹭蹭的!”
劉管事那雙小眼睛掃過顧塵,臉上滿是鄙夷。
顧塵心中一緊,連忙躬身哈腰,臉上擠出最卑微的笑。
“劉管事您息怒,小的馬上就好,保證誤不了明早的事。”
“哼!”
劉管事走到顧塵面前,聞了聞空氣中的味道,厭惡地捂住鼻子。
他一腳踢在顧塵正在處理的那具屍體上,屍體頓時滾到一邊。
“天天跟這些晦氣玩意兒打交道,你身上也一股死人味,離我遠點!”
顧塵的頭埋得更低了,眼底閃過一絲寒意,卻被他死死壓住。
“是,是,小的身份卑賤,汙了管事您的眼。”
劉管事似乎很滿意他的態度,揹著手,踱到他身邊,忽然壓低了聲音。
“聽說你妹妹快不行了?”
“嘖嘖,真是可憐...”
“可要我說,早死早超生,也省得你天天花冤枉錢。”
顧塵聞言身子猛地一僵,
袖中的手死死攥住那枚銅錢,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多謝管事掛念。”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掛念?我是在提醒你!”
劉管事話鋒一轉,伸出一隻肥手,
“這個月的孝敬,該交了吧?”
他歪了歪頭,“別說你沒有。方才那一手,我可瞧得真切。”
顧塵的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剛才撿漏的動作,被看見了。
他顫抖著手,從袖中掏出那枚還帶著血汙和體溫的銅錢,恭敬地遞了過去。
劉管事用兩根手指嫌惡地捏過銅錢,在衣服上擦了擦,這才揣進懷裡。
“就一枚?你他媽打發叫花子呢!”
他一巴掌抽在顧塵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大,
卻足夠讓人記一輩子。
“這個月的月錢,扣一半!再敢藏貨,你就跟你妹妹一起變成石頭吧!”
劉管事罵罵咧咧地走了,留下顧塵一個人,僵在原地。
臉上的卑微笑容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摸了摸後腦,緩緩直起腰。
目光掃過門口方向,又收了回來。
不是現在。
他心裡記下了這筆賬。
然後轉身,走向那具被踢開的屍體。
殮仙師的活不能耽擱。
死人不等人。
他彎腰抓住屍體手臂往回拖,重新放上石板。
手指探入胸腔碎骨間清理雜物時,指腹忽然觸到一個異物。
不是骨碴,不是碎布。
是某種極硬極滑的東西,嵌在肺腑殘片之間。
三年殮仙師的手感告訴他…這不該出現在人體裡。
顧塵的手指頓了一瞬。
沒有急著取出來。
而是不動聲色地繼續清理屍體,
同時用指腹反覆摩挲那個異物的輪廓。
圓的,光滑,極小。
像是某種器物。
確認四周無人,他才用兩根手指將那東西從粘稠的血肉中緩緩夾出。
“嗒。”
一枚黃豆大小的黃皮葫蘆落入掌心。
沾滿了黑紫色的血汙。
顧塵翻轉著打量,並未看出端倪。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一件怪事。
方才清理屍體時劃破的手指傷口還在滲血,
可那些血珠沾到葫蘆表面後,竟在無聲無息地消失。
一滴,兩滴,
全部被葫蘆吸了進去。
顧塵的呼吸微微一滯。
不是尋常物件。
他沒有猶豫,將黃皮葫蘆縮在掌心攥緊,塞入最貼身的暗袋。
然後扯下衣角纏住手掌的傷口,繼續低頭處理屍體。
面色平靜,手法專注,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只有呼吸比方才重了幾分。
天色微明時,他處理完最後一具屍體。
去劉管事那裡領了被剋扣後剩下的一塊半靈石,面無表情地道謝,轉身離去。
步子不快不慢,跟往常一樣。
回到自己那間不足五步寬的柴房。
“哐當。”
門閂落下。
又搬來一塊厚木板死死抵住門。
顧塵這才背靠門板滑坐下來,大口喘著粗氣。
後背的衣衫早已溼透。
他伸出手。
手在抖。
從暗袋裡摸出那枚黃皮葫蘆,放在掌心。
黃豆大小,不像凡物,可也太小了些。
但他心頭剛閃過這個念頭,拇指間的黃皮葫蘆似乎變大了一圈。
顧塵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確認這黃皮葫蘆真的變大了,此刻應該有蠶豆大小了。
“再...再大一點?”
顧塵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
黃皮葫蘆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變大了圈,
變得足有大拇指大小。
“再大點!”
“再大點!”
“....”
隨著顧塵的念頭連續落下,黃皮葫蘆竟變得足有臉盆大小。
“寶物啊!”
顧塵心跳不由加速,
然後他拔開葫蘆塞,朝裡看了一眼。
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顧塵定了定心神。
他的修為只有煉氣一層,卡在煉氣一層的瓶頸整整一年未動分毫。
在青雲宗,煉氣一層的雜役跟凡人沒什麼兩樣。
跑得沒妖獸快,打不過任何一個正式弟子,連辭工下山都沒資格。
宗規寫得明白,雜役服役期未滿,擅離者以叛宗論處。
他試著將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注入葫蘆。
嗡!
一聲沉悶的震鳴在腦海中炸開!
葫蘆口驟然亮起一縷幽光。
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從中湧出。
柴房裡,那些沾染過屍氣的工具,布巾、指刀、刮骨板…
上面一絲絲肉眼幾乎看不到的灰色氣流被剝離出來。
然後匯成幾縷細線,湧入葫蘆口。
那是修士死後殘留的道蘊。
駁雜,混沌,帶著死者的怨氣。
但這些灰氣進入葫蘆後,彷彿落入了一座無形的熔爐。
雜質化為黑煙消散。
片刻之後,一股清香從葫蘆口溢位。
顧塵只吸了一口,乾涸多時的經脈便彷彿被甘露潤過,說不出的通透。
他連忙湊近葫蘆口看去。
葫蘆內壁上,凝著一滴米粒大小的乳白色液滴。
靈氣濃郁到令人頭皮發麻。
“靈液…”
顧塵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沒有猶豫。
仰頭,將那一滴液體倒入口中。
既然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與其胡猜,不如拿自己試。
他這條命本來也不值錢。
轟!
一股精純到不可思議的能量在口中炸開。
化作暖流灌入四肢百骸。
他那長期虧空的丹田,在這股暖流沖刷下以驚人的速度充盈。
停滯了一年的瓶頸,在能量的衝撞下,
咔嚓。
碎了。
煉氣二層。
一滴。
就一滴。
不僅填滿了他三年苦修攢下的虧空,還直接撞開了修為瓶頸。
顧塵靠在門板上,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不是冷。
是那種絕處逢生的戰慄。
煉氣二層在青雲宗依然是最底層,
但對他而言,意味著跑得比以前快一倍,
幹活時扛得起更重的屍體,
以及,稍微有了一絲自保的本錢。
他死死捂住嘴。
不敢笑。
隔壁柴房住著另一個雜役,隔著薄薄一層木板,連翻身的聲音都能聽見。
眼淚卻不受控地淌了下來。
他想到了小樓。
一千靈石的續命丹。
原本那是一座他永遠爬不上去的山。
但現在…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黃皮葫蘆。
吞噬死者殘留的道蘊,煉化成靈液。
他是殮仙師。
整個青雲宗的雜役裡,每天接觸屍體最多的人,就是他。
這個念頭清晰得可怕。
緊跟著,一股寒意從脊柱爬上來。
懷璧其罪四個字,在腦中反覆碾過。
他只是一個煉氣二層的雜役。
若黃皮葫蘆被任何人發現,他連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
顧塵閉上眼睛。
柴房裡很安靜。
隔壁傳來雜役翻身的咕噥聲。
遠處,晨鐘敲了第一響。
他睜開眼。
將黃皮葫蘆縮成黃豆大小,重新塞入暗袋。
然後把那塊破木板從門後搬開,拉開門閂,開啟門。
天矇矇亮。
他端起門口那碗隔夜的涼粥,蹲在柴房簷下,一口一口慢慢喝。
粥很涼,但灌下去時,他清晰地感覺到,
靈力在經脈中執行了一個小周天。
以前喝粥就是喝粥。
如今體內那股微薄的靈力竟自行運轉,將涼粥中僅存的一絲藥性剝離出來,納入丹田。
微乎其微。
但確實在走。
這就是煉氣二層。
顧塵面色不變,將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站起身,朝雜役院的方向走去。
今天輪到他去黑風山礦洞外圍收屍。
聽說昨晚又死了人。
顧塵低著頭走在路上,腳步不疾不徐。
晨光照在他瘦削的背影上,看不出任何異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