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既為死人妝,也取死人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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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雜役院告示欄時,顧塵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

最新的佈告用硃砂寫就,墨跡還沒幹透:

“黑風山外礦甲字坑,急調殮仙師一名,日結酬勞五枚靈石,即日赴任。”

五枚靈石。

他月錢的近兩倍。

更要緊的是…甲字坑。

整個黑風山傷亡最重的礦洞。

等同於,更多的屍體。

告示欄旁邊還貼著一張皺巴巴的警示令,半個角被風掀起來了。

顧塵掃了一眼,腳步頓了頓。

“後山禁地發現異變血屍一具,疑為築基修士死後所化。一切雜役不得擅自靠近,違者後果自負。”

築基修士的屍體。

他把這幾個字默默記在腦子裡,沒有多看,收回目光繼續走。

腳步不快不慢,徑直走到劉管事的門前。

躬身。

敲門。

“劉管事,小的顧塵。聽說黑風山甲字坑缺殮仙師,小的想去。”

門內響起一聲不耐煩的哈欠。

“那破地方三天兩頭死人,連狗都不願去,你要去?”

顧塵沒答話。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門檻外面。

碰了碰,門沒閂,吱呀一聲被他額頭頂開了。

劉管事正拿茶杯的手頓住了,滿臉錯愕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顧塵。

“管事大人,求您給條活路!”

顧塵抬起頭,雙眼通紅,聲音發顫。

“我妹妹的石化病,已經到大腿了。再沒錢買續命丹,她下個月就成石頭了。”

“甲字坑的活兒,不管多少屍體,不管多邪門,小的一個人全包了。”

“爛命一條,不怕死。”

劉管事的茶杯放下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跪在地上的這個瘦小雜役。

想錢想瘋了?

拿命換錢?

這念頭剛冒出來,第二個念頭緊跟著就上來了,

眼下根本找不到人。

之前派去甲字坑的三個殮仙師,一個瘋了,兩個躺在床上等死。

那些沾了妖氣的屍體,怨氣沖天,尋常雜役碰一下就得大病一場。

而這批屍體已堆在甲字坑外的淨身房裡好幾天了,上面天天催,他這管事夾在中間兩頭受氣。

既然顧塵這小子自己上趕著送死,那就再好不過。

一來出了問題可以將責任全部推到顧塵身上,

二來還能名正言順地吞掉他的撫卹金。

反正他那妹妹也快死了,一舉兩得。

“行!就你去!”

劉管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礦洞昨晚又拉了一批貨出來,都堆在甲字坑外的淨身房,全歸你了。”

“天亮前處理不完,不用你等死,老子當場扒了你的皮。”

“謝管事成全!”

顧塵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出血來,才千恩萬謝地退出門外。

他退出去的時候用的是膝蓋,一直退到院子裡才站起身。

站起來的瞬間,臉上的瘋狂盡數褪去。

當晚。

甲字坑外。

淨身房大門閂死。

窗戶封死。

門縫用布條塞嚴實。

顧塵掀開第一張草蓆,一股黑氣撲面而來。

不是灰色的道蘊殘留,是實打實的黑氣。

那黑氣陰冷刺骨,腥臭嗆鼻,在空中扭曲蠕動,隱約凝成一張張變形的面孔。

淨身房的溫度驟降。

牆角凝出薄霜。

“好重的妖氣…”

顧塵的手抖了一下,但沒縮回去。

他從暗袋裡摸出黃皮葫蘆,一言不發地拔開塞子。

然後催動靈力。

葫蘆口亮起幽光。

吸力湧出的瞬間,那些黑氣不退反進!

無數陰寒的絲線無視他薄弱的護體靈力,

直接扎入皮膚,順著經脈往神魂裡鑽!

一瞬間,顧塵的腦袋裡炸開無數尖叫聲。

詛咒的、哀嚎的、瘋笑的…

十幾個死人的怨念同時湧進來,要把他的神魂撕碎。

但他沒喊。

也沒叫。

而是咬住了舌頭。

牙縫裡滲出血來,順著下巴滴到衣襟上。

可他的手依舊死死攥著葫蘆,

靈力不夠就從丹田裡硬擠,丹田空了就咬著牙用精血催。

葫蘆口的幽光從微弱變得刺眼。

吸力暴漲。

那些扎入他體內的黑氣愣了一瞬,

然後被更強的力量連根拔起,倒吸回葫蘆之中。

緊接著,屍體裡灰色的道蘊也被一併撕扯出來,灌入葫蘆口。

第一具。

顧塵一聲不吭地挪到第二具面前。

黑氣再次撲來,他再次硬吃一輪神魂衝擊,再次用葫蘆反吸。

第三具。

第四具。

他的臉從蒼白變成青灰,鼻血淌了兩道,衣衫被冷汗浸透。

但手始終沒松。

十一具。

最後一具屍體的道蘊被抽盡。

顧塵的後背撞在牆上,順著牆根滑坐下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葫蘆。

七滴。

葫蘆內壁凝著七滴乳白色的靈液。

比上次那一滴更圓潤,更精純。

但並非每一滴都一樣。

其中四滴色澤飽滿,光華內斂,一看便知品質極佳。

另外三滴顏色偏暗,其中隱約夾著發黑的雜質。

是因為妖氣侵染太深,道蘊不純。

顧塵喘了幾口氣,腦子飛速轉動。

四滴精純靈液。

按照第一滴的效果,每一滴至少相當於普通雜役苦修一到兩年的靈氣總量。

這東西他見過類似的記載,執事堂偶爾會流出一種叫凝元露的靈液,

但品質遠不如他手裡的,最差的一滴也能賣一百靈石。

他手裡四滴精純的,保守估計,值四五百靈石。

距離一千靈石的續命丹,還差一半。

但已經不是天方夜譚了。

是他踮起腳能夠到的東西了。

顧塵嘴唇哆嗦了一下,沒出聲。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財不露白。

以他現在的修為,拿著靈液去坊市,是送命。

他需要實力。

顧塵將三滴不純的靈液和一滴精純靈液分別裝入四個小瓷瓶,貼身藏好。

三滴精純靈液留在葫蘆裡。

然後他將其中一滴不純的靈液倒入口中。

滾燙的精純靈氣在腹中炸開。

經脈被撐到極限,骨頭髮出咯吱的悶響。

顧塵一聲不吭,咬著牙硬扛。

煉氣二層中期。

經脈酸脹欲裂,像是被燒紅的鐵絲穿過。

煉氣二層後期。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淌下來。

煉氣二層巔峰。

差一步。

就差最後一步。

但那一步像一堵石牆,靈氣撞上去,被彈回來,再撞,再彈。

煉氣三層的瓶頸,沒有碎。

但已經鬆動了。

顧塵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皮膚上滲出一層黑灰色的穢物,臭不可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拳。

骨節咔嚓響。

體內奔騰的力量比昨天強了數倍。

跑得更快了。

扛得住更重的東西了。

挨一拳,不至於當場斷骨了。

夠不夠?

不夠。

但比昨天強。

顧塵站起身,先把身上的穢物用布巾擦乾淨。

然後取出粗針大線,開始處理那十一具屍體。

清理血汙。

縫合斷肢。

更換壽衣。

手極穩,極快。

他必須在天亮前,抹掉一切異常的痕跡。

屍體被吸乾了道蘊和妖氣,看上去會比正常屍體更乾癟。

顧塵想了個法子:

他把消毒草藥碾碎,混上礦粉,一層層抹在屍體表面。

礦洞里拉回來的屍體本就灰撲撲的滿身礦渣,

誰會去細看一具雜役的屍體到底乾癟了幾分?

反正沒人在意死人。

除了他。

天邊泛白的時候,最後一具屍體處理完畢。

十一具,整整齊齊,擺在石板上。

空氣中只有消毒草藥的苦澀味。

“砰!”

淨身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劉管事的肥臉出現在門口。

他是掐著時間來的。

準確地說,他是來收屍的,收顧塵的屍。

所以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抬擔架的雜役。

然後他看到顧塵好好地站在那裡。

活著。

手裡還拿著粗針大線,正在收最後一針。

劉管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掃了一遍淨身房。

乾乾淨淨。

沒有妖氣。

沒有怨念。

那些讓三個殮仙師發瘋斃命的屍體,讓滿院雜役聞風喪膽的屍體!

被這個煉氣一層的廢物,一個人,一夜之間,全部處理完了?

“你…怎麼做到的?”

劉管事開口時,自己都沒注意到聲音裡帶了一絲忌憚。

顧塵垂著眼,有些虛弱的恭敬答道:

“回管事大人的話,那些妖氣被之前的三位師兄吸了不少,小的這才僥倖扛住了。”

劉管事想找茬,卻發現所有活計都做得無可挑剔,連個藉口都找不到。

“哼!算你命大!”

劉管事心中暗恨,吞掉撫卹金的算盤落空了。

只能從懷裡摸出兩枚靈石丟過來。

“賞你的。滾。”

原本的五塊靈石,變成了兩塊。

但顧塵沒說什麼,彎腰撿起靈石,道了聲謝,轉身要走。

就在這時,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身穿外門服飾的弟子急匆匆闖進來,滿臉焦急。

“劉管事!”

“後山禁地那具血屍,又出事了!”

為首的外門弟子急道:

“剛派去搬屍的三個雜役,還沒靠近就化成了血水!”

“執事堂問,還有沒有膽大的殮仙師敢接這個活!”

劉管事的肥肉抖了一下。

血屍。

築基強者死後所化,邪性無比,靠近就死。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但下一瞬,他的目光掃到了顧塵。

準確說,掃到了顧塵剛剛處理完十一具妖屍後安然無恙的身影。

劉管事臉上的驚懼緩緩退去,換上了一層笑意。

他指著顧塵,對那兩名外門弟子說道:

“兩位師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小子叫顧塵,天生幹這個的,命硬得很。”

“十幾具妖屍,他一個人一夜就處理完了,屁事沒有。”

“後山那具血屍,我看讓他去,最為合適。”

顧塵沒有抬頭。

他的手垂在身側,後槽牙慢慢咬緊。

劉管事這條狗。

當真要吃人了。

但這個念頭只存了一瞬。

緊接著,另一個念頭湧上來。

築基強者的屍體。

他早上看到那張告示的時候就記住了。

築基。

比煉氣高了一整個大境界。

那具屍體裡蘊含的道蘊…

他的心跳慢了一拍,然後重重加速。

“是,小的遵命。”

顧塵躬身應道。

語氣恭順。

步伐平穩。

沒人看見他垂下去的眼底,有什麼東西醒過來了。

在這個修仙世界最底層的泥溝裡,螻蟻想要活命,要麼永遠趴著…

要麼,豁出命去咬。

他現在的牙,還不夠鋒利。

但很快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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