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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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禁地。

顧塵跟在那兩名外門弟子身後,一言不發。

劉管事沒有跟來。

那地方,他不敢去。

越往裡走,草木越枯敗。

枝葉不是黃的,是灰的,像被什麼東西吸乾了生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甜的腥氣,濃得嗆嗓子。

蟲鳴鳥叫全絕了。

“就在前面那座鎮魔塔。”

左邊那個外門弟子終於開口。

他叫孫恆,煉氣七層,說話時目光一直盯著前方,腳步卻在放慢。

另一個叫趙宇,也是煉氣七層。

兩人在外門算得上人物,

但此刻步子越邁越短,顯然對這地方怵得厲害。

顧塵抬頭。

一座三層高的石塔矗在枯林盡頭。

塔身漆黑,苔蘚沿裂縫爬滿了半面牆。

塔頂的鎮魔瓦碎了大半,幾隻烏鴉蹲在殘瓦上,一動不動。

一股陰寒之氣從塔內滲出來,無聲無息地漫過地面。

顧塵注意到,腳下的枯草在接近石塔的方向全部倒伏,草尖一致朝外。

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塔裡往外推的。

“屍體在一層,你自己進去背出來。”

孫恆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符丟過來。

“避煞符,擋一擋陰氣。別說師兄不照顧你。”

符紙落在顧塵手裡,硃砂乾裂,靈氣全無。

這就是廢紙一張。

“記住,只准背屍,裡面的東西一根草都不許碰。”

趙宇冷冷補了一句:“我們在外面等,一炷香。你若出不來…”

他沒說完,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死了,是你命不好。

兩人退到百步之外,盤膝坐下,再不往前一步。

顧塵沒說話。

他將符紙貼在胸口,轉身走向鎮魔塔。

塔門虛掩。

他輕輕一推。

石門沉重,摩擦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一股濃到化不開的血腥和屍臭從門縫裡擠出來。

比甲字坑外的淨身房濃了不知多少倍。

顧塵屏住呼吸,側身擠了進去。

塔內昏暗。

幾縷月光從破損的窗格透入,照出浮動的灰塵。

正中石臺上,躺著一具屍體。

青雲宗內門弟子的服飾。

中年男人,面容安詳,彷彿只是睡著了。

皮膚甚至還保持著一絲活人才有的彈性。

但顏色不對。

整個人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暗紅,像全身的血都滲透到了皮膚表面。

一縷縷黑色的煞氣在體表緩緩遊走,無聲蠕動。

築基修士的血屍。

死後道蘊不散,與精血怨念糾纏融合,化為至兇之物。

尋常人靠近,三魂七魄會被煞氣直接衝散。

那三個雜役弟子就是這麼死的。

所以顧塵沒有急著上前。

他先繞著石臺走了一圈。

目光掃過地面,在距石臺約三尺處,看到了三灘已經乾涸發黑的汙跡。

沒有任何掙扎痕跡。

三個人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走近就化了。

三尺。

他把這個距離記在腦子裡。

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根縫屍用的長針。

這是他吃飯的傢伙,用了三年,尖兒磨得鋥亮。

他將長針緩緩伸向血屍。

針尖還在三尺開外,就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

陰寒之氣順著鐵針蔓延過來,他的手腕瞬間失去知覺。

顧塵立刻鬆手。

長針噹啷落地。

針尖上覆了一層黑霜。

旋即,整根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碎裂,化為一撮鐵粉。

跟了他三年的縫屍針,一息之間化為烏有。

顧塵的手微微攥緊。

不是可惜針。

是後怕。

如果他剛才莽撞地直接掏葫蘆往上懟,

只怕比那三灘汙跡多不了幾息。

不能硬來。

他目光緩緩掃過塔內。

牆壁上刻著些模糊的符文,看不出什麼來。

角落裡堆著一些破爛…碎裂的法器殘骸、乾枯的獸骨、鏽蝕的銅片。

顧塵走過去,蹲下身翻。

手指撥開碎銅廢鐵,忽然頓住。

半截斷裂的銅鏡。

鏡面靈氣全無,但材質入手溫潤。

“聚陽鏡。”

他認出來了。

低階法器,能匯聚日光產生純陽之火,專用於辟邪驅陰。

已經報廢,但材質本身還有殘餘的聚光之性。

顧塵舉起銅鏡,對準窗格外的天空。

月光。

聚陽鏡本該聚日光才有用,月華屬陰,按理不行。

但他是殮仙師。

三年裡收斂了上千具屍體,其中不乏被陰煞侵蝕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陰煞最忌的不是純陽,而是異陰。

太陰之華,與陰煞同源而異性,兩陰相沖,反而能生剋制。

這個門道,是他在給一具被月光照了半夜的陰屍收殮時發現的。

那具屍體暴露在月光下的半邊,煞氣全消了。

他當時記了個心眼。

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一縷慘白的月光被銅鏡捕捉、匯聚,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斑。

他將光斑投在血屍身上。

“滋啦。”

一聲輕響。

光斑落處,冒起一縷黑煙。

血屍體表的煞氣瘋狂翻湧,但被光斑死死壓制住了一小片區域。

“有用…”

顧塵搬來碎石,將聚陽鏡固定在窗臺上,調整角度。

讓匯聚的月光精準照在血屍的丹田位置。

丹田是修士道蘊的根源。

殮仙師清理屍體時,最先處理的就是丹田殘留。

這是他的老本行。

“滋啦…滋啦…”

黑煙不斷升起,丹田處的煞氣肉眼可見地削弱。

但血屍也有了反應。

整具屍體開始輕微震顫。

一股更深沉的陰寒從屍體內部湧出來。

塔內溫度驟降。

顧塵的眉毛上凝出了細小的冰晶。

“塔裡怎麼有動靜?”

塔外,趙宇的聲音隱約傳來。

“一個雜役,能有什麼動靜。別管。”孫恆不耐煩道。

顧塵知道,時間不多了。

月光在移動,銅鏡的角度很快就會偏移。

視窗就那麼大,月亮不等人。

他不再猶豫。

從暗袋中摸出黃皮葫蘆,拔開塞子。

深吸一口氣。

衝了上去。

葫蘆口對準血屍丹田被月光淨化的那一小片區域。

靈力注入。

“嗡!”

腦海中炸開一聲悶響。

葫蘆口亮起幽光,吸力暴湧而出。

一股磅礴的灰色道蘊從血屍體內被撕扯出來,裹著血色煞氣,瘋狂灌入葫蘆。

但同時!

反噬也來了。

沒有聲音。

沒有咆哮。

沒有任何言語。

只有一股無形的意志,從那道蘊洪流中暴起,無聲無息地碾向顧塵的神魂。

不是憤怒。

是本能。

一個築基強者臨死前殘留的最後一縷執念,

在被吞噬的瞬間,爆發出迴光返照般的反擊。

顧塵的眼前瞬間變白。

耳中嗡鳴大作,五感全部錯亂。

他看不見了。

聽不見了。

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站著還是倒著。

唯一能感知到的,是神魂深處傳來的劇痛。

那是一種被碾壓的痛。

不是刀割火燒,是整個意識被一座山壓住,骨架在一寸寸斷裂。

鼻中湧出溫熱的液體。

嘴裡也是。

七竅滲血。

手在抖,但沒有松。

他不能松。

鬆手就死。

葫蘆還在吞,道蘊還在灌。

那股意志的反撲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地衝擊他的識海。

顧塵咬碎了舌尖。

劇痛炸開,奪回一絲神智。

他沒有喊。

沒有吼。

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低著頭,雙手死死摁住葫蘆,將體內所有靈力都擠了出去。

丹田一空。

靈力一空。

他開始燒精血。

這是自毀根基的做法。

他知道。

但不燒就是死。

死了,小樓也活不了。

精血催動下,葫蘆的幽光猛地暴漲。

那股殘留意志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

然後滅了。

塔內瞬間安靜下來。

石臺上的血屍以驚人的速度乾癟、塌縮。

暗紅色的皮膚枯槁發黑,最後化作一具皮包骨頭的乾屍。

而顧塵直挺挺地向後倒下去。

後腦砸在石地上,悶響一聲。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眼前全是旋轉的光點。

嘴裡滿是血腥味。

身體裡像被掏空了。

不,不是像。

是真的被掏空了。

丹田枯竭,經脈乾涸,精血虧損。

修為從煉氣二層巔峰直接跌回了煉氣二層初期。

一夜苦修的成果,全部賠了進去。

而且身體深處,有一絲極細極淡的黑氣,沿著經脈緩緩遊走。

那是築基血屍的煞氣殘餘。

沒被葫蘆完全吸淨,趁他精血燃燒、防禦洞開的瞬間,滲了進來。

很微弱。

但賴在經脈深處,怎麼也逼不出來。

像一根細小的暗刺,紮在骨頭縫裡。

隱患。

顧塵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的不安。

先活過今天再說。

他偏頭看向葫蘆。

黃皮葫蘆懸在半空,緩緩旋轉。

葫蘆內壁上,沒有乳白色的靈液。

所有道蘊與煞氣經過更深層的熔鍊,最終只凝出一滴。

一滴龍眼大小的金色液滴。

光華內斂,卻壓得整座塔內的陰煞之氣退避三舍。

顧塵盯著它看了三息。

築基靈髓。

他沒見過這東西,但體內的直覺告訴他,

這一滴的價值,比之前所有靈液加起來都高。

而且是高得多。

他掙扎著坐起來,渾身骨頭咯吱響。

伸手去取瓷瓶。

但手抖得太厲害,瓶塞拔了三次才拔開。

他小心翼翼地將金色靈髓收進瓷瓶,蠟封,塞入最貼身的暗袋。

然後他靠著石臺喘了一會兒。

身體虛弱到了極點,經脈裡那絲黑氣還在遊走,每過一處都隱隱作痛。

顧塵沉默片刻。

從暗袋中摸出之前在淨身房攢下的三滴不純靈液中的一滴。

拔開小瓷瓶,仰頭倒入口中。

不純的靈液入腹,能量遠不如精純靈液那般澎湃,但足以回補一部分虧空。

乾涸的經脈中重新湧入一絲靈力。

修為從初期緩緩回升,穩在了煉氣二層中期。

遠不如進塔前的巔峰。

但至少,能站起來,能走出去,能在那兩個外門弟子面前裝出一副活人的樣子。

至於經脈裡那絲煞氣暗刺…

靈液壓不住它。

顧塵試了一下,那絲黑氣被靈液一衝,反倒往經脈更深處縮了縮,像是紮了根。

暫時不致命,但絕非善茬。

留著,遲早是禍。

他把這件事死死記在腦子裡,面上不動聲色。

站起身。

看向那具徹底報廢的乾屍。

皮包骨頭,面目全非。

和進塔時那個面容安詳、肌膚暗紅的血屍判若兩物。

他能交差嗎?

能。

反正那兩個外門弟子連塔門都不敢進,他說血屍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但有一件事讓他在意。

這血屍如此邪異,三個雜役靠近就化成血水。

宗門不可能不知道它的兇險。

以青雲宗的實力,一個築基強者的血屍,隨便派個築基長老來一把火燒了便是。

為何不燒?

偏要讓雜役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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