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鬼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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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塵蹲下身,以殮仙師的習慣,最後檢查了一遍乾屍。

手指劃過乾屍的衣領內側,觸到一個硬物。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令牌,縫在衣領夾層裡。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他不認識的符文。

背面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凌霄…”

顧塵不知道這兩個字代表什麼。

但三年殮仙師的直覺告訴他,這東西比血屍本身更燙手。

他猶豫了一息。

將令牌重新塞回衣領夾層,原樣縫好。

沒拿。

不該碰的東西,絕不碰。

他要的只是道蘊,是靈液,是救命的錢。

多餘的秘密,碰一個字都是催命符。

手指繼續往下探。

劃過乾枯的肋骨,劃過塌縮的臟腑殘片,

在腰際一處皺褶裡,指尖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囊。

儲物袋。

顧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築基修士的儲物袋。

不論裡面裝了多少東西,單是這個袋子本身,

就不是他一個雜役弟子該碰的。

但他還是摸了。

不是貪。

是沒有退路。

手指一勾,將儲物袋從乾癟的腰間扯下,塞進鞋底的夾層裡。

動作極快,呼吸都沒亂。

幹完這一切,他直起腰,將乾屍搬上背,弓著身子走向塔門。

推開石門的瞬間,月光灑了一身。

塔外,孫恆和趙宇同時睜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半炷香。

他比預期快了一半。

“活著出來了?”

趙宇的語氣裡有一絲意外。

顧塵沒說話,將背上的乾屍放在地上。

“血屍被月光照了太久,煞氣散了大半,剩下的小的用宗門發的避煞符擋了一擋,勉強背出來了。”

他拍了拍胸口那張廢符。

孫恆低頭看了一眼乾屍,皺了皺眉。

“怎麼幹成這樣?”

“本就如此。”顧塵垂著眼,“小的進去的時候它已經是副枯骨了,許是煞氣散盡後自行幹化的。”

孫恆和趙宇對視一眼。

他們連塔都沒進過,自然無從驗證。

“行了,抬走。”

孫恆揮了揮手,讓顧塵把乾屍抬上擔架。

顧塵老老實實照做。

一路上一聲不吭,步子比來時慢了半拍。

風吹過後山,脊背隱隱發寒。

不全是因為精血虧損。

還有經脈裡那根拔不掉的暗刺。

以及乾屍衣領裡,那塊刻著凌霄的令牌。

這具血屍的水,比礦洞裡那些妖屍深得多。

“屍體放這兒就行了,執事堂自會派人來處理。”

趙宇冷哼一聲,站起身。

“你可以滾了。”

“謝…謝兩位師兄。”

顧塵有氣無力地道了聲謝,將乾屍放下,轉身便走。

他走得很慢,身體搖搖晃晃,腳步虛浮。

才走兩步。

“等等。”

冰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顧塵的身體瞬間僵住。

趙宇的身影攔在他面前,目光死死鎖在他身上。

“你身上,似乎有靈氣逸散的痕跡。而且非常精純,不是你這煉氣二層的廢物該有的東西。”

顧塵心中咯噔一下。

是那滴築基靈髓。

雖然已經封瓶,但那等寶物逸散出的氣息,還是被捕捉到了一絲。

“師兄…小的…小的哪有什麼丹藥…”

他臉上擠出惶恐的表情。

“是嗎?”

趙宇冷笑一聲,煉氣七層的靈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跪下!”

一座山壓上肩頭。

雙腿一軟,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噗通。

膝蓋磕在碎石上,劇痛鑽心。

“給我搜!”趙宇對孫恆命令道,“腋下!褲襠!每一處都別放過!”

孫恆獰笑著上前,粗暴地撕開顧塵的衣襟,在他身上野蠻地摸索。

腋下。褲襠。腰間。

幾乎搜遍全身。

一無所獲。

因為瓷瓶全在儲物袋裡,儲物袋在鞋底夾層。

但鞋還沒搜。

“趙師兄,沒有!”

“鞋子!也別放過!”

趙宇的聲音更冷了三分。

孫恆一把抓向顧塵的鞋。

顧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辦?

他所有的家當都在鞋底夾層!

那裡有小樓的命!

絕不能暴露!

危機時刻!

顧塵鬧中靈光一閃!

他常年與屍體打交道,身上沾染的屍氣怨念深入骨髓。

這既是汙穢,也是最好的障眼法。

他暗中運轉靈力,主動牽引體內那一絲絲,因吸收道蘊而殘留的駁雜屍煞之氣。

混入自身靈力波動,順著經脈流轉。

瞬間,身上那股精純的靈髓清香被一股陰冷腐敗、充滿死寂的駁雜氣息覆蓋。

孫恆剛扒下他的鞋,忽然聞到這股味道,臉色一變。

“尼瑪,你這腳也太臭了!!!”

這氣息比單純的屍臭更令人不適,直衝神魂。

趙宇也皺起了眉。

他再次用靈識掃過顧塵。

那股精純的靈氣消失了。

只剩一團像墳地爛泥一般的汙穢氣息。

他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難道是自己感覺錯了?

血屍的煞氣殘留,讓自己產生了錯覺?

看著跪在地上、渾身散發著死人味的這個瘦小雜役,趙宇的貪念漸漸被厭惡取代。

一個天天在死人堆裡刨食的廢物,怎麼可能擁有那等寶物。

“晦氣!”

趙宇失去耐心,一腳狠狠踩在顧塵放在地上的左手掌上,用力碾了碾。

咔嚓。

指骨碎裂。

顧塵渾身一顫,牙關死死咬合,連一聲悶哼都沒發出。

頭埋得更低。

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什麼表情。

只有被碾碎的左手五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記住這隻腳的重量。

“滾!別讓老子再看見你!”

趙宇挪開腳。

顧塵如蒙大赦,抱著那隻變形的手掌,抓起鞋子,連滾帶爬消失在黑暗裡。

不敢站。

不敢回頭。

直到走出後山禁地的範圍,他才靠在一棵枯樹後,大口喘息。

感受著鞋底傳來的堅硬觸感。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

沒有慶幸。

他只是把趙宇這個名字,和那隻腳踩下來的力道,一起刻進了骨頭裡。

回到柴房。

反鎖。

木板抵門。

一氣呵成。

背靠門板,身體緩緩滑落,坐到冰冷的地上。

直到這一刻,繃到極限的弦才鬆了一分。

後背溼透。

與築基強者的殘存意志對抗,在兩個外門弟子眼皮底下藏匿寶物。

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稍有不慎,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但他活著。

賭贏了。

顧塵顫抖著手,從鞋底夾層中掏出那個灰布儲物袋。

入手冰涼,袋口繡著一個小小的陳字。

這應該是那名築基修士的姓氏。

他將體內剛恢復的一絲靈力注入袋口。

微光泛起。

一個約一立方大小的空間出現在感知中。

除了他先前緊急塞入的瓷瓶,還有…

三十七枚下品靈石,散落在角落裡。

一柄斷成兩截的青銅短劍,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靈氣已散。

以及一本薄薄的暗黃色書冊。

顧塵先拿靈石。

三十七枚。

加上之前攢的、今晚賺的,他手上的靈石總數突破了四十。

遠不夠買續命丹。

但這不是全部。

他拿起那柄斷劍。

廢了。

靈氣全無,符文暗淡,當法器是不行了。

但材質入手沉重,青銅中隱隱泛著一絲玄光。

他是殮仙師,不是鑄劍師,看不出門道。

但直覺告訴他,這東西賣廢鐵也值幾個錢。

最後,他拿起那本書冊。

封皮暗黃,三個古樸篆字…元磁煉體訣。

翻開第一頁。

“引九天元磁之力,淬鍊肉身,身如玄鐵,力可搬山…”

顧塵的手停了。

呼吸變粗。

煉體功法。

修仙界功法萬千,煉體功法最稀缺。

因為沒人願意吃那個苦。

尋常修士只重煉氣,肉身不堪一擊。

體修走的是另一條路:

把自己的骨肉煉成兵器。

顧塵繼續往下看。

功法共分九層。

第一層,皮膜如革,刀劍難傷。

第三層,筋骨如鐵,可抗下品法器正面一擊。

第五層…書冊上只寫到第三層,後面的頁碼被人撕掉了。

殘卷。

但夠了。

對他而言,足夠了。

他一個殮仙師,每天干的就是搬屍體、扛重物、在妖氣屍煞裡摸爬滾打。

缺的從來不是靈氣。

缺的是捱打不死的本錢。

這部功法,簡直是給他這種人寫的。

但他沒有立刻修煉。

元磁煉體訣開篇便註明:

修煉需引天地元磁之力入體,首次淬鍊猶如碎骨重塑,兇險萬分。

他現在精血虧損,經脈裡還藏著一根煞氣暗刺。

這副身板硬煉,十死無生。

先活。

先賺錢。

先救小樓。

顧塵將功法和築基靈髓藏入儲物袋,貼身收好。

將四個裝著乳白色靈液的小瓷瓶,分別綁在大腿內側。

接著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短打。

再扯下一塊黑布矇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後用碎布將左手斷指簡單固定,塞進袖子裡。

做完這一切,他像一隻野貓,悄無聲息地溜出柴房。

青雲宗戒備森嚴,但那是針對外敵和正式弟子。

底層雜役需要經常出入宗門採買雜物、運送死屍,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縫隙可鑽。

顧塵繞到後山一處偏僻崖壁,撥開半人高的雜草。

一個僅容彎腰透過的洞口露了出來。

他鑽了進去。

沿著幽綠磷火照亮的石階向下,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現在眼前。

人聲嘈雜。

數百個斗篷罩身或黑布蒙面的修士聚在此處。

席地設攤者有之,低聲議價者有之。

空氣中混著血腥味、藥草味,以及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戒備。

鬼市。

青雲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灰色地帶。

顧塵低著頭,在攤位間緩緩移動。

他能感覺到,這裡修為最低的,也比他高出兩三層不止。

不敢多看。

不敢多停。

他需要一個能出價、不黑吃的買家。

目光掃過十幾個攤位,最終落在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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