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易(1 / 1)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渾濁,卻藏著刀子。
他的攤位上只有寥寥幾樣貨,幾瓶丹藥,兩張符籙,各自用木盒裝著。
擺法講究,一看就是老手。
但最先入眼的,不是貨。
是他腳邊丟著的半截手掌。
還連著筋腱。
切口平整,血跡未乾。
一股血腥氣從地上漫開來,直往顧塵鼻子裡鑽。
顧塵的腳步頓了一瞬。
只一瞬。
他蹲了下去。
老頭沒抬眼皮。
手裡捏著一塊髒布,慢條斯理地擦一柄薄刃短刀。
刀身上有一滴血珠,正順著刀鋒緩緩滑落。
沒人說話。
顧塵能感覺到,這一蹲下來,命就擱在了刀口上。
東西不夠分量,地上那隻斷手就是他的下場。
他壓住胸腔裡狂跳的心,開口。
“前輩,收東西嗎?”
老頭擦刀的手停了。
眼皮一掀。
那目光像是剝皮刀,順著顧塵的黑布面罩往裡頭剜。
“不收垃圾。”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旁邊一塊黑漆漆的石頭。
“把你的貨,放上去。”
“石頭不亮,手留下。”
顧塵看向那塊石頭。
石面上,一層層乾涸的暗紅血漬疊在一起,顏色深淺不一,新舊交雜。
不知多少隻手,留在了這裡。
四周的陰影裡,幾道目光湊了過來。
看熱鬧的。
也有等著撿屍的。
顧塵沒有退。
退一步,小樓就等不到下個月。
他從腿上綁著的布條裡解下一個小瓷瓶。
動作極慢。
每一步都讓四周看得清清楚楚。
不能引起任何誤會。
瓶塞拔開。
一縷靈氣逸出。
極淡的清香,在這滿是血腥和黴腐的溶洞裡,格外扎眼。
老頭的眼珠動了。
陰影裡,有人的呼吸粗了半拍。
顧塵不敢停頓。
傾斜瓶口。
一絲乳白色的靈液滾出,落在黑色驗貨石上。
所有聲音消失了。
所有目光釘在石頭上。
一息。
兩息。
三息。
石頭沒有任何反應。
“小子。”
老頭的聲音沉下來。
“你敢耍我。”
那柄薄刃翻轉過來,抵上顧塵的手腕。
刀鋒貼著皮膚,寒意入骨。
周圍陰影裡,幾聲低笑傳來。
等著看他斷手的。
“手留下。”
老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顧塵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靈液沒問題。
他親口服過。
一滴打通瓶頸,絕無弄虛作假。
問題在石頭。
這塊驗貨石,檢的是駁雜靈氣。
丹藥也好,靈水也罷,品質越差雜質越多,石頭越容易感應。
但他的靈液,是黃皮葫蘆從修士道蘊中熔鍊而出。
雜質全被吞乾淨了。
精純到這塊石頭根本識別不了。
不是靈液有問題。
是石頭的品階不夠。
想通這一層,顧塵反而定住了。
他盯著老頭的刀。
“前輩。”
聲音仍然沙啞,卻不再發顫。
“你的石頭,怕是驗不了這個東西。”
老頭的刀停在半空。
周圍響起幾聲嗤笑。
“哪來的愣頭青,死到臨頭還嘴硬…”
嗡。
一聲極輕的鳴響。
從驗貨石內部傳出來。
笑聲斷了。
咔嚓。
以靈液滴落處為中心,蛛網般的裂紋飛速蔓延。
覆蓋整塊石面。
砰!
石頭炸開。
不是碎成幾塊。
是化為齏粉。
一股精純到刺鼻的靈氣轟然四散,衝得攤位上的丹藥瓶都晃了晃。
連那股瀰漫在溶洞裡的血腥黴臭,都被硬生生沖淡了三分。
四面八方的陰影裡,倒抽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驗貨石當場炸裂。
老頭僵在原地。
刀還舉著,但沒人再看那把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堆粉末上。
老頭緩緩收刀。
“東西,我收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話音未落,煉氣九層的靈壓鋪天蓋地壓下來。
不是衝顧塵。
是衝四周。
警告所有蠢蠢欲動的暗處之人。
這樁買賣,誰也別插手。
壓完四方,他才把目光移回顧塵。
“開價。”
顧塵伸出四根手指。
“四瓶。同樣品質。”
然後豎起一根手指。
“一千下品靈石。”
老頭冷笑。
“一千?你搶執事堂去。”
“八百。一口價。”
顧塵沒有還口。
他只是默默地將瓶塞按回瓶口,把瓷瓶往懷裡收。
動作不快,意思卻明白得很。
你不要,我走。
“你…”
老頭嘴角抽了一下。
顧塵站起身,轉身就邁步。
後背繃得死緊,每一步都在賭老頭會不會追上來砍一刀。
走了兩步。
“站住。”
老頭咬著後槽牙。
他知道這種品質的靈液意味著什麼。
四瓶,翻手賣給內門,少說能賺一倍。
更重要的是,他吃不下,別人會吃。
這小子離了他的攤子,走不出十步就會被暗處的人截住。
到時候東西落進別人手裡,他連渣都撈不著。
“一千就一千。”
老頭從懷裡摸出儲物袋,抖開,點出十塊中品靈石。
一塊抵一百下品。
靈氣更純,也好藏。
靈石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拿好了。從北邊岔路走,快些出去。”
顧塵蹲回去。
拾起靈石,靈力一掃。
成色對。
數量對。
但他沒有立刻交貨。
而是將四隻小瓷瓶一字排開,放在地上。
然後站起身,一步步向後退。
退入陰影。
退到自己認為安全的距離。
“東西在那,前輩自取。”
說完,轉身就走。
沒有回頭。
老頭看著地上四隻瓷瓶,眼底掠過一絲東西。
不是憤怒。
是意外。
一個修為低到塵埃裡的廢物,在鬼市交易做到了不見面交割,全程不讓對方近身。
要麼是天生的謹慎。
要麼是被逼出來的。
他沒有急著去撿瓶子。
而是握緊短刀,環視四周。
“都盯夠了?”
“想伸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胳膊夠留。”
陰影裡,幾道貪婪的氣息悄然退卻。
另一邊。
顧塵沒有走老頭指的北邊岔路。
好心也好,陷阱也罷,他只走自己認得的路。
低著頭,步子壓得飛快,在鬼市的人流裡穿行。
懷裡揣著十塊中品靈石。
一千下品靈石的分量。
夠買一枚續命丹。
夠小樓再活幾個月。
但從離開攤位那一刻起,他就察覺到了。
身後,兩道目光死死咬著他。
不遠不近。
不急不緩。
像獵犬跟蹤獵物。
顧塵沒有回頭。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味道太熟了。
雜役院的胡三和麻五。
兩個煉氣四層。
平日裡收他孝敬、扣他月錢的老熟人。
鬼市人多,他們不敢動手。
但只要出了洞口…
顧塵的腦子飛快地轉。
他不是在想怎麼跑。
他在想怎麼讓這兩個人消失。
不是甩掉。
是永遠消失。
這兩人看見了他進鬼市。
看見了他賣東西。
知道他懷裡揣著靈石。
就算今天跑掉,明天呢?後天呢?
他們隨時可以去劉管事那裡告一狀。
一個雜役殮仙師,私藏寶物,暗入鬼市。
這條罪名落下來,他和小樓一起死。
所以這兩個人…必須死在今晚。
顧塵鑽進來時的洞口。
沿石階向上。
月光落在身上的瞬間,他就開始跑。
不是慌不擇路。
方向很明確。
亂葬崗。
他幹了三年活的地方。
哪塊地軟,哪條溝深,哪個坑裡常年積著雨水能蓋住血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他的地盤。
也是他給這兩個人選好的埋骨之處。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就在他即將衝出一片枯樹林時,
兩道黑影從左右兩側閃出,堵死了去路。
“顧塵。”
左邊的高瘦漢子咧開嘴。
胡三。煉氣四層。
“蒙著臉有屁用,老子閉著眼都能聞出你身上這股死人味。”
右邊矮胖的是麻五,手裡扣著一張黃色符籙,靈光微閃。
“三哥,跟他廢什麼話。宰了,東西都是咱倆的。”
兩道煉氣四層的靈壓同時放開,毫無保留地碾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