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黑市,天字閣(1 / 1)
顧塵沒有走大路,而是專挑那些常年不見陽光的背陰處穿行。
殮仙師的習慣讓他對陰氣極其敏感。
哪裡死氣重,哪裡少有人煙,他就往哪裡走。
身上的寒絲軟甲貼著皮肉,帶來一絲讓人心安的涼意。
青銅惡鬼面具扣在臉上,嚴絲合縫。
連呼吸的頻率,都被面具的陣紋壓制到了最低。
他甚至在腳底的追風靴上,塗了一層厚厚的陳年屍油。
這不僅能掩蓋他的活人氣息。
還能讓他在泥濘的亂葬崗裡如履平地,絕不留下半點腳印。
來到後山崖壁,彎腰鑽進洞口。
一股比上次更濃的血腥和藥渣味,瞬間湧了上來。
他雙腳剛剛落地的瞬間。
兩柄閃著寒光的長刀,已經無聲無息地交叉橫在了他的脖子兩側。
“令牌。”
顧塵沒有亂動,也沒有說話。
他左手緩緩抬起,從暗袋中掏出那塊刻著血色蓮花的黑木牌。
兩名守衛看清了木牌上的蓮花。
刀瞬間收了回去。
重新退入濃重的陰影中,連面目都看不清。
顧塵收起木牌,邁步往裡走。
鬼市的核心區,和外圍完全是兩個世界。
外圍是席地攤販、低聲議價的散修聚集地,嘈雜且混亂。
核心區,則是一條窄長的地下甬道。
兩側開鑿出十幾間寬敞的石室,各有厚重的木門封死。
門上掛著斑駁的銅牌。
天字一號、天字二號,依次排列。
每扇門前都站著人,靈壓最低也在煉氣七層往上。
顧塵壓低呼吸,不快不慢地走過去。
面具遮住了他的臉,也擋住了他大半的氣息波動。
走到天字三號門前。
厚重的木門緊閉,銅牌上落了一層薄灰。
門口竟然沒有守衛。
古怪。
顧塵沒有急著推門,這絕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他腳步不停,直接繞到了甬道前方的拐角。
靠著冰冷的石壁,他站了一會兒,冷眼旁觀。
核心區來往的人不多,大都是獨行客。
每個人臉上都戴著不同款式的面具。
有精鐵打造的,有陰沉木雕的,甚至還有用獸骨打磨的。
面具下的眼神各異,但有一點相同。
全都在警惕地打量別人。
很快,第三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字一號閣的門前,蹲著一個身形乾瘦的老頭。
那老頭的姿勢極其隨意,像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
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塊黑布,擺著兩三樣零碎的破爛貨物。
黑布邊角,丟著半截乾癟的手掌。
血跡已幹,切口的骨茬卻極其整齊。
是鬼市外圍那個賣貨老頭。
顧塵差點沒認出來。
上次見面,老頭蒙著黑布,只露兩隻眼睛。
這回換了一張白骨面具,露出了半截下巴。
下巴上一道蜈蚣似的舊疤,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老頭也看到了他。
準確地說,是看到了他臉上的青銅惡鬼面具。
老頭的身體微微繃了一下。
極短暫,但顧塵常年和屍體打交道,對肌肉的細微變化極其敏銳。
那是認出了面具上血色蓮花標記時的本能反應。
不是畏懼。
是極深的戒備。
顧塵沒有停留,徑直從老頭面前走過,目不斜視。
走出七八步,背後傳來一聲乾咳。
“面生。”
老頭的聲音不大,語調隨意,像是自言自語。
顧塵腳步沒頓。
他拐進天字三號閣前面的視覺死角,足足等了三十息。
確認沒人跟蹤,才從陰影中折返回來。
他蹲到老頭面前。
“前輩好眼力。”
老頭歪了歪腦袋,白骨面具下那雙渾濁的眼珠轉了轉。
“上次那批靈液,成色不錯。我那塊驗貨石賠得不冤。”
他的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半息。
像是在等顧塵的反應。
顧塵豎起左掌,五指微分,在老頭面前虛虛一握。
老頭眉毛動了一下。
這是殮仙師行當裡的暗號。
意思是手頭有貨,但不急著出。
鬼市裡的訊息,有時候比法寶更值錢。
他暫時不需要靈石,更需要情報。
“天字三號。”
顧塵伸出三根手指。
“什麼來頭?”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擦了擦面前那把薄刃短刀,用指甲彈了彈刀鋒。
“三號閣,空了半年。上個月忽然有人重新啟用。”
他用刀尖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出入的人,我見過三個。都戴跟你一樣的面具。”
“但氣息,絕不是一個路數。”
老頭抬起眼,目光幽深。
“其中一個,至少是築基期。”
這三個字落下來,比數九寒天灌了一壺冰水還冷。
築基。
顧塵隱藏在袖子裡的手,猛地攥緊。
他現在是煉氣五層初期。
面對煉氣後期的對手,靠元磁煉體訣的肉身和腐骨掌的大成毒煞,勉強能拼死一戰。
但築基期。
那是大境界的實力鴻溝,是另一個層次的碾壓。
“還有呢?”
顧塵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沒了。”
老頭收刀入鞘。
“再多的,得加錢。”
顧塵沉默。
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早已死死盯住了黑布邊角的那半截手掌。
這老頭只當這是件沾了晦氣的破爛。
但顧塵是殮仙師。
他一眼就看出,那斷手的指骨縫隙裡,卡著一枚極其微小的芥子銅環!
不僅如此,斷手的經脈雖然乾癟,卻殘留著一絲極為精純的木屬道蘊。
這是個大漏!
顧塵從儲物戒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放在黑布上。
瓶塞沒拔。
但瓶壁上隱隱滲出一絲奇異的藥香。
正是他煉化那具煉丹師怨屍時,得到的那滴帶有殘餘藥性的變異靈液。
老頭的手停了。
鼻翼翕動了兩下。
“有藥性?”
“之前存下的一滴殘液。不純,但勝在稀罕。”
顧塵語氣隨意。
老頭盯著瓷瓶看了五息,伸手就要拿走。
顧塵卻按住了瓷瓶。
“這滴靈液換你的訊息,外加黑布上那半截斷手。”
“我最近在練一門接骨的偏門術法,正缺這種齊根斷裂的材料。”
他丟擲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老頭瞥了一眼那半截髮臭的斷手,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拿走。”
顧塵鬆開手,順勢將斷手卷入袖中,收入儲物戒。
老頭收起瓷瓶,這才緩緩開口。
“三號閣裡的人,每月十五固定收一批貨。貨是活物,不是死人。”
“什麼活物?”
“你猜。”
顧塵沒猜,他靜靜地蹲著,等老頭的下文。
老頭嘿了一聲。
“極陰體質的靈獸幼崽。越純越好。三個月來,收了不下六隻。”
“但上個月開始,他們改口了。”
“不要靈獸了。要人。”
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瞬。
“活人?”顧塵問。
“活的。極陰體質。最好是未開靈根的幼童。”
顧塵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果然!
他之前的推測完全正確!
老頭瞟了他一眼。
“小子,你身上那股屍氣,比上次濃了十倍。”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想知道你為什麼死盯著三號閣。”
他拍了拍刀鞘,站起身。
“給你一句忠告。三號閣的人,吃人不吐骨頭。”
“你進去了,就別想全須全尾地出來。”
老頭裹緊斗篷,邁步要走。
“前輩。”顧塵叫住他。
“如果我今晚從三號閣帶出點東西,還來找你出貨。”
老頭背影一頓。
“三號閣出來的東西,我不收。”
“嫌燙手?”
“嫌命短。”
老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塵蹲在原地,盯著地上那道劃痕。
極陰體質的幼童。
萬魂丹的藥引。
全對上了。
三號閣背後的人,至少有一個築基期的高手坐鎮。
他們在大規模蒐集極陰體質的活物,從靈獸升級到了活人。
規模之大,目的之深,絕不是一個雜役院劉管事能撐起來的。
這棵毒樹的根,扎得比他想的還要深。
但他沒有退路。
小樓的極陰之體已經暴露,已經被這幫人死死盯上。
殺劉管事,只是砍了一根微不足道的枝杈。
根不拔,只能是坐以待斃!
既然如此,還不如主動出擊!
至少,此刻,他在暗,敵在明!
顧塵站起身,走向天字三號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