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天字閣的女人(1 / 1)
但他沒有直接走向天字三號閣的木門。
老頭的話還懸在耳邊。
至少一個築基期。
煉氣五層去叩築基的門,跟拿腦袋去撞棺材板沒什麼區別。
顧塵越過三號閣,折入甬道拐角的視覺死角。
背靠石壁,他沉默了十息。
然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具通體烏青的屍體。
正是他在義莊花了整整一天縫製的毒傀。
煉器堂那位執事的屍體,骨架粗壯,經脈被他用桑皮線重新編織過。
胸口內嵌著引爆陣法,腹中蓄滿腐骨毒煞。
這是他的底牌。
但今夜不是用來炸的。
顧塵咬破指尖,逼出一滴暗金色精血,點在毒傀眉心。
隨後扯下自己身上多餘的黑布,將毒傀兜頭罩住。
又從暗袋中取出一張從凌猴身上搜來的空白麵具,扣在毒傀臉上。
做完這一切。
顧塵分出一縷極細的神識,刺入毒傀識海。
毒傀僵硬地站了起來。
在神識牽引下,它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死角。
一步。兩步。
毒傀徑直走向天字三號閣。
而顧塵本人,死死貼在拐角石壁上。
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神行符,捏在指縫間。
隨時準備跑路。
毒傀停在三號閣門前。
門緊閉。
顧塵透過附著的神識,操控毒傀抬起右臂。
“咚。咚。咚。”
指骨叩擊木門,聲音沉悶。
三息。
門內毫無動靜。
顧塵皺眉,命毒傀伸手推門。
門沒有鎖。
吱呀一聲,緩緩開了一條縫。
沒有神識衝擊。
沒有殺招暴起。
裡面,空蕩蕩的。
但顧塵沒有放鬆。
他透過毒傀共享的模糊視野,打量著石室內部。
石室不大,約莫十步見方。
中間擺著一張黑石長桌,桌上並排放著三個鐵籠。
籠子裡,各蜷著一隻拳頭大小的靈獸幼崽。
毛色灰白,瞳孔發藍,嘴角凍著一層霜花。
看不出品種,但通體散發著純粹的陰寒靈氣。
三隻靈獸都奄奄一息。
不,其中一隻已經死了。
身體僵硬,四肢蜷縮,屍斑初顯。
殮仙師的本能反應瞬間湧出:
屍僵程度、體溫散失速度、靈氣殘留濃度。
死亡不超過兩個時辰。
顧塵操控毒傀跨過門檻,走進石室。
他沒有急著翻東西。
而是讓毒傀繞著牆壁走了一圈。
四面石壁刻滿陣紋。
陣紋中嵌入的材料,顧塵透過共享的觸覺一摸就認了出來。
骨粉。
人骨磨成的粉。
收殮三年,這東西的手感他太清楚了。
比獸骨細膩,比礦粉澀手。
食指揉捻的瞬間,指腹上殘留的那股陰冷,獨屬於人類骨髓。
顧塵眉頭緊擰,命毒傀走到石桌前。
操控毒傀僵硬的手指拉開桌下抽屜。
裡面躺著一沓泛黃的紙頁。
他沒法透過毒傀看清字跡。
神識共享本就模糊,燈都沒點,更看不真切。
但他不需要看。
毒傀的手指按在紙面上,指腹緩緩劃過。
這是殮仙師鑑別屍體身份文書時的老把式。
摸墨痕。
新墨厚而澀,舊墨薄而滑。
字跡用力深則凹陷,潦草則浮淺。
顧塵透過觸覺,讀出了幾個關鍵資訊。
紙頁至少有三份。
最上面的一份墨跡最舊,筆畫用力極深…寫的人情緒穩定,記錄仔細。
中間的一份有多處塗改,墨痕紊亂…寫的人焦躁,進展不順。
最下面的一份字跡極潦草,但最後幾筆用力極重,幾乎戳穿紙背…結論。
他必須拿到這沓紙。
但毒傀不能久留。
顧塵操控毒傀將紙頁塞入斗篷的夾層中。
然後正要控制毒傀撤退。
“嗒。嗒。嗒。”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
每一步都極穩。
腳掌落地幾乎無聲,只有鞋底與石面接觸的剎那,才發出細微的嗒響。
這種走路的方式,顧塵見過。
是內門弟子常年在靈氣充沛的環境中修煉出的步法。
腳底有靈力墊著,落地輕而穩。
來者修為,不低。
顧塵瞬間做出判斷。
他立刻切斷了與毒傀的神識聯絡。
毒傀失去操控,僵硬地定在了石桌旁。
顧塵同時將身體再往石壁上貼緊了三分。
呼吸壓到最低,心跳降到最慢。
腳步聲越來越近。
經過顧塵藏身的拐角時,沒有停頓。
徑直走向天字三號閣。
四息後。
顧塵聽到木門被推開的聲響。
然後是一聲女人的低哼。
“是誰的人?”
聲音清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戒備。
又過了三息。
“砰!”
一聲悶響從石室內傳出。
伴隨著木頭碎裂和骨骼斷裂的脆響。
毒傀被打碎了。
以築基修為,一擊粉碎他精心縫製的毒傀。
顧塵面不改色。
毒傀本就是消耗品。
但裡面的引爆陣法沒有被觸發,
說明這女人出手極有分寸,一擊制敵,沒有蠻力轟殺。
內行。
“嗯?”
石室裡傳來一聲疑惑。
“縫合痕跡…桑皮線穿膈俞、魂門兩穴…”
她在檢查毒傀的縫製手法。
女人的聲音冷了下來。
“殮仙師的手藝。”
顧塵隱在暗處,心中微沉。
這女人不僅修為極高,而且對屍體的瞭解超出尋常。
她接下來的一句話,讓顧塵的判斷更加清晰。
“縫法精巧,但太貪了。經脈迴路留了七個暗縫,想一次啟用全部靈力通道?”
她聲音裡多了一絲不屑。
“殮仙師裡倒有這種野路子的人才。可惜...手法還是太嫩了。”
她走出石室。
“出來吧。”
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朝著顧塵藏身的方向拋來。
顧塵沒動。
“我再說一遍。出來。”
聲音沒有加重,但一股築基的靈壓無聲地鋪展開來。
石桌上的鐵籠發出輕微的嗡鳴。
裡面那兩隻還活著的靈獸瑟瑟發抖。
藏不住了。
顧塵深吸一口氣,從拐角走了出來。
他沒有慌。
步子故意拖沓,腰微微佝僂。
身上全是血痂和屍油留下的陳年汙漬。
他沒有掩飾自己的修為。
在這種對手面前,掩飾反而是找死。
“屬下…劉管事手底下跑腿的,見過大人。”
顧塵將黑木牌遞過去。
女人接過翻看。
指腹在牌面上摩挲了一圈,靈力注入,木牌上的血色蓮花紋路微微亮了一下。
“是真的。”
她把木牌扔還給他。
“劉六呢?”
“回大人的話,管事火毒入體,在停屍窖養傷。起不來。”
這句話半真半假。
火毒的事是真的,地點也沒撒謊。
只不過劉管事現在是以骨灰的形態在養。
“火毒?”
女人語調淡淡。
“上次讓他找藥引,拖了半個月沒動靜。”
“這次又說受傷。上頭已經不耐煩了。”
顧塵低頭,做出恭順姿態。
目光下移的瞬間,他看見女人腰間懸掛著一柄銀色藥鏟。
那把鏟子做工精良,巴掌大小,絕非凡品。
鏟柄上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
一朵蓮花。
和血色蓮花不同。
這朵蓮花是白色的,花瓣下方還有一行蠅頭小字。
他離得太遠,看不清。
但耳朵卻豎得比兔子還尖,聽到女子說完,立即恭敬的回道:
“回大人,管事雖然在養傷,但卻不敢誤事,當前目標已經鎖定。”
“是雜役院一個殮仙師的妹妹,先天極陰之體。”
“現在正在想辦法拿人。”
這段話全是真話。
只不過想辦法拿人的主語,從那幫畜生變成了他自己。
“殮仙師?”
女人的聲音起了一絲波瀾。
“就是縫那具屍傀的人?”
顧塵心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
“不是。這具屍傀是管事從亂葬崗收的幾具存貨,隨便挑了一具讓我練練手。”
“我手藝差,粗糙得很。”
他自貶了一句,把話題從殮仙師上岔開。
女人沒有追問。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丟在地上。
“青冥化毒丹。給劉六的。治他的火毒。”
玉瓶在石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顧塵腳邊。
“告訴他,藥引的事,五日之內必須有結果。”
她又從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紙。
“這是萬魂丹第二階的材料清單。讓他想辦法湊齊。”
羊皮紙扔在丹藥旁邊。
女人轉身,腳步不停。
走出三步,忽然頓住。
“那具屍傀上的引爆陣法,你以為我沒看出來?”
顧塵渾身僵了一瞬。
“胸口第四根肋骨之間,火屬性靈石做陣眼。”
“一旦引爆,威力不亞於煉氣五層全力一擊。”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
“送進來的東西里藏殺招。你是蠢,還是別有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