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爭吵(1 / 1)
就一眼。
那種眼神沈雨薇見過,許悠看木乃伊的時候,看砂之巨人的時候。
不算是殺意,但也離善意很遠。
“我為什麼要讓你們上車?”許悠開口了,聲音平靜。
“我……”
張成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眼神從許悠的臉上快速移開,在越野車的車身、輪胎、那層厚實的裝甲板上掃了一圈,然後像是找到了什麼支點一樣,把目光重新釘回許悠身上,硬著頭皮繼續說下去。
“我們應該互幫互助啊!你那麼強大,當然應該庇護我們這些弱小!這不是應該的嗎?”
聲音越說越大,像是在給自己助威。
“而且我們又不是白吃白喝!很多事情我們也能幫你做!搬東西、守夜、探路、警戒,我們都能幹!用不著你事事親力親為!”
“你想想,一個人再強,能強到哪兒去?總要睡覺吧?睡覺的時候誰來幫你盯著?我們幫你守夜,你就能安心休息,第二天才有精神繼續趕路,這不是雙贏嗎?”
張成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
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也沒擦,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許悠,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剛剛跑完一場百米衝刺。
旁邊,周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幾乎是本能地點起了頭,腦袋像小雞啄米一樣上下晃動,臉上的褶子裡全是贊同,用一種長輩對晚輩說話的口氣開口道。
“是啊小許——”
她頓了一下,“許悠”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被她擅自換成了她自認為更親切的“小許”。
“小許,大家都是同胞,你咋能這麼自私呢?在這鬼地方,不互相幫助怎麼活?你看看我們幾個,老的老、傷的傷,你要是把我們丟在這兒,那不是眼看著我們去死嗎?”
抑揚頓挫的語調,帶著一種排練過很多遍的節奏感。
“我們就跟了你這一回,又不是要賴你一輩子,你忍心看我們暴屍荒野?被那些蟲子拖進沙子裡吃掉?”
“你這是殺人啊!雖然不是你動的手,但你見死不救,跟殺人犯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地捅了空氣裡,把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切斷了。
沈雨薇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周姐!”她急急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亂和責備,“你怎麼能這麼說!”
周姐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是被這句話點燃了某種情緒,嘴角一撇,雙臂抱在胸前,下巴抬得更高了,聲音也拔尖了幾分。
“怎麼了?我說錯了嗎?”
“雨薇,你別替他說好話,周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人沒見過?他明明有本事幫我們,卻假裝看不見,這不是殺人是什麼?這是什麼世道啊,有能力的人不幫沒能力的人,那這世界還有什麼盼頭?”
越說越激動,周姐雙手從小腹前移到了腰間,叉著腰站著,腰板挺得筆直。
“我看啊——”
周姐在許悠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嘴角掛著一個“我看透你了”的微笑,然後慢悠悠地、一字一頓地接著說道。
“他就應該無條件地幫我們,你想想,他一個大男人,我們這幾個女人——”
她特意在“女人”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不都是弱勢群體嗎?男人保護女人,天經地義,男人嘛,都是喜歡女人的,沒了女人的男人根本活不下去,他幫我們,他自己也不吃虧,對不對?”
說完,周姐還自以為高明地笑了一下,像是在等許悠點頭認可她的邏輯。
張成在旁邊使勁點頭。
陳偉臉色很難看。
夾克衫男人則是徹底無言。
沈雨薇的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
能把歪理說成正理,把無理攪成有理。
說出這話話,許悠得多生氣啊!
她只能把目光轉向許悠,車廂裡的許悠,聽了這一大段話,臉上沒有任何憤怒、委屈或者爭辯的表情。
他只是笑了一下。
“沈雨薇,你先上車。”
沈雨薇身體一僵,不敢再耽擱,衝陳偉點了一下頭,轉身跑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關門的聲音不大,但很乾脆。
“你剛才說,你們能幫我搬東西、守夜、探路、警戒。”
“對、對!”張成的眼睛在鏡片後面亮了一下,“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儘管開口!我們絕對不偷懶!”
“你守過夜嗎?”許悠問。
張成的表情凝固了半秒。
“在這片沙漠裡,晚上會有什麼怪物出來,你知道嗎?”
許悠的聲音依然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插嘴的分量。
“木乃伊幾點開始活躍?沙地蠕蟲從哪個方向鑽出來的機率最高?血月之夜怪物的攻擊性提升多少?你能不能在幾十上百米外感覺到沙蠍從沙層下接近的震動?”
張成的嘴張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探過路嗎?”
許悠接著問,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在沒有參照物的沙漠裡,你怎麼判斷方向?風沙把腳印蓋住之後,你靠什麼找回營地?遇到沙暴的時候,你往哪個方向跑能活下來?”
張成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自己可以學,但那些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就被他嚥了回去,因為他和許悠都清楚,這不是“學”的問題,這是每次犯錯都可能賠上命的問題。
“你們能幫我警戒?”
許悠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抹蔑視。
“我一個技能覆蓋周圍,地下有什麼、地上有什麼、角落裡藏著什麼,我閉上眼睛都比你睜著眼睛看得清楚,你的警戒,是要給我添亂嗎?”
空氣安靜了。
安靜得像被人抽走了一樣。
篝火的餘燼發出最後一聲“噼啪”,然後徹底暗了下去。
月光成為唯一的光源,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周姐的臉色很難看,那種被人當眾戳穿了什麼但又死活不願意承認的難堪遍佈全身,像螞蟻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