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爺爺帶你去討公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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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雄關站在那間小屋裡,看著爺爺一件一件地穿上那身灰布軍裝,一枚一枚地別上那些勳章,忽然覺得這間逼仄昏暗的小屋變得逼人起來。

不是空間變大了,是那些金屬物件本身有一種重量,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二十多枚勳章。

他前世從軍十五載,見過的勳章不計其數。

在特戰大隊的時候,每年授勳儀式上,那些老首長的胸前也不過掛個七八枚。

二十多枚,那不是榮譽,是命。

一枚勳章下面少說壓著三場硬仗,每場硬仗下面墊著幾十條人命。

李老栓把最後一枚勳章別好,低頭看了看,伸手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們排得更整齊一些。

然後他拿起那根竹竿柺杖,在地上一頓。

“走。爺爺帶你去討公道!”

李雄關看著爺爺胸前的勳章,心頭巨震!

“爺爺。”李雄關開口了,語氣已經變成了無比的敬畏,“您是哪一年參軍的?”

李老栓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拄著柺杖往外走。

李雄關跟上去,又問道:“紅軍長征的時候,您在哪支部隊?”

李老栓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門檻上,竹竿柺杖支在門框邊,左腿的假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才說了兩個字:

“紅四。”

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李雄關跟在後面,心裡算了一下。

紅四方面軍,川陝根據地,長征,西路軍——這些詞,他前世在軍史資料看過,每一個詞後面都是一片血海。

堂屋裡,王秀英還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的灶灰蹭了一片在肚子上,她也沒注意。

李雄飛和李秀蘭已經從房門口挪到了堂屋門檻邊,一左一右蹲著。

李老栓從西屋走出來的時候,三個人同時愣住了。

王秀英的嘴張開了,合不攏。

她看見公公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戴著八角帽,胸前掛滿了勳章,拄著竹竿柺杖,一瘸一拐地從那間常年上鎖的小屋裡走出來。

那身軍裝不合身了,比老人的身子寬大了一圈,領口空蕩蕩的,露出瘦削的鎖骨。

但那頂八角帽壓得很低,帽簷下面的眼睛亮得嚇人。

“爹……您這是……”王秀英的聲音發顫,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在地上。

李雄飛和李秀蘭沒見過那身軍裝,也沒見過那些勳章。

但兩個孩子看見了爺爺胸前的金屬片子,忽然就不敢說話了。

李老栓沒有理他們,徑直走到堂屋正中間的那把太師椅前坐下。

那把椅子平時沒人坐,是家裡“正位”,只有過年祭祖的時候才用。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李德厚推門進來了。

他推門的時候嘴裡還叼著一根菸,看見堂屋裡的情景,煙掉了。

李德厚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今年四十三歲,記事以來,父親就是那個坐在院子裡抽菸、拄著柺杖走路、從來不提過去的退伍老兵。

他知道父親當過紅軍,但不知道父親打過什麼仗、立過什麼功。

父親不說,他也不問。

村裡人也不問,大家都覺得“當過兵”就是當兵,跟那些年參軍的年輕人一樣,去了幾年,回來了,該種地種地,該餵豬餵豬。

可現在,父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前掛滿了勳章,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師椅上,像一尊從歷史課本里走出來的人物。

李德厚忽然覺得腿軟。

“爹……”

李老栓看著他,說了一句:“把馬車套上。”

“去……去哪?”

“縣武裝部。”

李德厚愣住了。

王秀英從灶房門口走過來,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小聲說:“爹,有啥事咱好好說,您這麼大年紀了,跑那麼遠……”

“套車。”李老栓又說了一遍。

李德厚看了李雄關一眼。

李雄關站在爺爺旁邊,只是衝父親微微點了點頭。

李德厚咬了咬牙,轉身往院壩西邊的牲口棚走去。

牲口棚是用玉米稈搭的,頂上蓋著石棉瓦,漏了幾個洞。

棚裡拴著一匹老馬,棗紅色的,毛色發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

這匹馬在李家養了七八年,耕地、拉車、馱糞,什麼都幹,老得不成樣子了,但李德厚捨不得賣。

他把馬從棚裡牽出來,套上車轅。

馬車是村裡木匠打的,兩輪的,車板子上鋪著一層稻草,稻草上蓋著一塊舊麻袋。

平時用來拉糞、拉糧食,車板子上沾著幹了的泥巴和牲口糞便。

李德厚把馬車套好,又拿掃帚掃了掃車板子上的泥巴,把麻袋拍了拍,才回堂屋去。

“爹,套好了。”

李老栓站起來。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李德厚把馬車趕到院門口,把馬韁繩拴在門框上。

他看了一眼父親,想說慢點,又覺得這話說出來沒意思。

父親打了二十年仗,斷了一條腿,什麼苦沒吃過,去一趟縣城算什麼。

李雄關先跳上車,然後伸手去扶爺爺。

這一次李老栓沒有甩開他的手,藉著孫子的胳膊,右腿一蹬,身子一擰,坐到了車板上。

李雄關坐在爺爺旁邊。

李德厚坐到車轅上,一抖韁繩,老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往前走。

馬車從院門口拐出來,上了村道。

黃土路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去,泥巴從車軲轆兩側擠出來,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車板子上的稻草被顛得一跳一跳的,李雄關伸手按住了爺爺的柺杖,怕它顛下去。

李老栓沒說話,只是看著前方。

馬車走得很慢。

老馬老了,走不快,而且黃土路不好走,車轍印一道一道的,車輪得順著轍印走,不然就會陷進泥裡。

走了不到兩百米,就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棵大槐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據說是清朝時候種的。

樹下有幾個石墩子,平時村裡人喜歡坐在這裡聊天、下棋、曬太陽。

今天也不例外。

幾個老頭坐在石墩子上,有的抽旱菸,有的擇菜,有的打盹。

旁邊還有幾個婆娘在納鞋底,一邊納一邊扯閒話。

馬車從大槐樹旁邊經過的時候,有人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就不動了。

馬車慢慢地從大槐樹前面經過。

李老栓坐在車板上,目視前方,跟沒看見那些人一樣。

馬車走過去了,大槐樹下面的人還愣在那裡。

過了好幾秒,納鞋底的婆娘才開口道:“那是……李老栓?”

“他身上掛的那些……是啥?”

一個老頭站起來,眯著眼睛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半天才說了一句:“那是軍功章。”

“軍功章?”納鞋底的婆娘愣了一下,“李老栓當過兵?”

“當過。他當的是紅軍。”

“紅軍?!那他咋從來不說呢?”

“他們這是要去哪?”

“不知道。但能讓老爺子穿著這身衣服出來,事肯定小不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經過村長李滿倉家門口。

李滿倉家的鐵門關著,門口停著那輛嘉陵70摩托車。

車把上掛著一個黑色的皮包,是去鎮上開會用的。

馬車經過的時候,鐵門後面傳來一聲狗叫,然後門開了一條縫。

李滿倉探出頭來。

他看見了一輛馬車,車板上坐著一個穿灰布軍裝的老人,胸前掛滿了勳章,頭戴八角帽,目不斜視。

李滿倉認出了那是李老栓。

他愣在門縫裡,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的目光從李老栓的軍裝移到那些勳章上,一枚一枚地看過去。

他不認識那些勳章叫什麼名字,但他認識八一勳章上的五角星,認識獨立自由勳章上的紅五星,認識解放勳章上的天安門。

他認識那些東西。

李滿倉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起今天早上李雄關來問他入伍通知書的事,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名額緊”、“調劑”、“一千塊補償”。

他想起那個建材老闆,和從他那裡拿了五百塊錢的“辛苦費”,他想起自己這一個月來一直在拖、在瞞、在騙。

他更想起李雄關臨走時說的那句話:“這件事要是捅出去,從上到下,一個都跑不了。”

現在他知道李雄關為什麼知道那些條款了。

因為那個年輕人的爺爺,是一個胸前掛滿勳章的老紅軍。

李滿倉覺得自己的腿在發軟。

他扶著門框,看著馬車慢慢從家門口經過,往村外走去。

馬車的輪子碾過黃土路,留下一道深深的車轍印。

他忽然想到一個更可怕的事情——李老栓穿著軍裝、戴著勳章,坐著馬車出了村子,是要去哪裡?

他往哪個方向去的?

李滿倉順著馬車的方向看過去——往北,出村,上縣道,往縣城。

縣武裝部在縣城。

李滿倉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

他猛地縮回腦袋,“砰”的一聲把鐵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咋了?”趙翠花從屋裡出來,看見男人臉色不對,趕緊問道:“誰來了?”

李滿倉沒有回答。

他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兩隻手抱著腦袋,手指插在亂糟糟的頭髮裡。

趙翠花急了,走過來推他:“你咋了?說話啊!”

“完了……”李滿倉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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