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善後(1 / 1)
荀棐接下的幾日身體漸漸恢復,逐漸可以下地活動,在可以下地的第一件事便是來找荀表,畢竟有些事,終究要面對,荀棐也很想搞清楚,荀表這樣做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懷揣著疑問,荀棐推開了那間關押荀表的柴房。雖然沒有人刻意為難他,但荀棐還是一眼就看出荀表的臉上的憔悴感。
“大哥,我想知道為什麼。”荀棐的語氣十分的淡然。
荀表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柴房外的風聲都變得清晰可聞。終於,他開口了。
“世成”,“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活得輕鬆,羨慕你活得自由。”荀表抬起頭,那張和荀棐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上,寫滿了一種疲憊的苦澀,“你是次子,父親對你沒有太多要求。你讀書讀得好,他說你天資聰穎;你偶爾偷懶,他說你還小,貪玩是正常的。你做對了事,他誇你;你做錯了事,他替你兜著。”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可我呢?我讀書讀得好,他說這是本分;我讀得不好,他說我辜負了荀氏的期望。我做對了事,他覺得理所當然;我做錯了事,他說我不配當這個長子。”
“你有沒有想過,從小到大,父親誇你的次數,比誇我的次數多多少?”
荀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荀表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那年你束髮,父親大擺宴席,請了潁川大半的名士來為你慶賀。可我那年呢?只是在家裡吃了一頓飯,連個外人都沒請!”
“你遇襲那日,父親在堂前踱了一整夜的步,茶不思飯不想,連族中議事都推了。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十六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燒了三天三夜,父親可曾來看過我一眼?”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委屈的哭腔:
“他讓人請了大夫,讓人送來了藥,讓人來看過我。可他本人呢?他在書房裡寫文章,說‘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因小病而廢大事’。”
“世成,我不是嫉妒你。我是……我是想讓父親他也看看我。”
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滴在稻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也是他的兒子。我也想讓他誇我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做得不錯’。我也想讓他為我驕傲,哪怕只是一次。”
荀棐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這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這是一個因為一些誤會導致內心扭曲得不成樣子的可憐人。
“大哥。”荀棐終於開口了“你有沒有想過,父親為什麼對你和對我不一樣?”
荀表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因為你是長子。”
荀棐的聲音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荀表心上:“父親是當世大儒,‘荀氏八龍’之一。他對你要求高,是因為你是要扛起荀氏門楣的人。他對你的每一個失誤都嚴厲批評,是因為他知道,長子的所作所為,關係到整個家族的興衰。”
“他誇我,是因為我是次子,不需要扛那麼重的擔子。我偶爾出彩,便是驚喜;我平庸度日,也不影響大局。可你不一樣,你每一步都不能走錯,因為你是荀氏的門面。”
“這不是偏心,這是責任。”
荀表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生病那年,父親確實沒有親自來看你。但你知不知道,他讓人從陽翟請來的那位大夫,是他託了五六層關係才找到的。那大夫在路上耽擱了一天,父親就急得一夜沒睡,第二天天沒亮就讓人去催。”
“大哥,父親不是不看你。是他不知道該怎麼看你。”
“他怕對你太嚴厲,會讓你覺得他冷酷無情;他怕對你太慈愛,會讓你失了長子的擔當。他進退兩難,只能遠遠地看著你,盼著你自己長大,自己明白。”
“可你卻沒有領悟到,反而跟那些個太平道賊子相勾結,暫且不論我的事;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那一夜死了多少百姓!死了多少將士!”荀棐情緒開始激動
“我……”荀表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不知道……他們沒說會死這麼多人……他們說只是想控制潁陰,不會殺人……”
“不會殺人?”荀棐冷笑一聲,“大哥,你是真傻還是裝傻?那些黃巾賊子在陽翟做了什麼,你沒看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你以為他們進了潁陰就會手軟?”
荀表的眼神漸漸變得空洞,喃喃自語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看著自家大哥如今這副模樣,荀棐也無奈嘆口氣“大哥,我可以原諒你,但我沒資格替那些百姓原諒你,沒資格替那些為保護潁陰城而死的將士原諒你。”
似乎是知道了自己的下場,荀表麻木的神情開始有所變化,整個人開始輕微的顫抖並且小聲啜泣起來。
荀棐起身,離開了這間柴房,走到門檻處,突然聽到後背傳來荀表最後的話語“世成,是大哥錯了......荀氏以後只能靠你了,謝謝你。”
在聽到這句話後不知是什麼原因,荀棐的臉上不自覺的流下了一行白漬,他默默擦拭一下,終是堅定的離開了柴房。
荀棐走出了這間狹窄的柴房,看向開闊的天際。
“舊時王謝,烏衣巷口斜陽暮;世家帝王,史書千載終歸鴻。歷史的厚重,包括了戰爭,政變,天災,也包括著人心,這本千年之書,值得後人細細品讀。”這是荀棐穿越前他的老師跟他說的,當時的他還不能明白這句話的含義,此時此刻,他似乎有些懂了。
“主公,一切都準備好了”一旁的陳二提醒到。
“嗯,我知道了。”
......
那日之後,荀表再也沒有出現在人前,荀表這個名字,從此在荀氏族譜上被一筆勾銷,再無記載。
不過在荀氏莊園的一棵老槐樹下有人發現了一塊新翻的泥土。沒有墓碑,沒有標記,只有一棵新栽的松樹苗,在風中微微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