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什麼都知道（1 / 1）
沈宥齊的屋子被改造成了一間臨時病房。
窗子開了一條縫，初秋的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桂花將開未開時那種淡淡的，澀澀的香氣。
陽光透過紗簾灑在地板上，光影斑駁，像是一個尋常的午後。
可這間屋子裡最濃烈的味道不是桂花香，而是藥味和符紙燃燒後殘留的氣味。
一股苦澀濃稠的，讓人從骨子裡感到不安的味道在房間裡蔓延。
安南被沈硯山牽著走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宥齊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胸口，那張臉白得幾乎透明，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乾裂起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
他瘦了太多太多了。
安南上一次見他還是大半個月的前，那時候他雖然被咒印折磨著，但起碼還有個人樣。
現在他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眼窩深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像是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膚包裹著骨頭。
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看到安南進來的那一刻，那雙暗淡了很多天的眼睛忽然就有了光，像是有人在一片死灰裡點了一盞燈，照亮了這個壓抑到極致的房間。
“安南。”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葉子從樹上落下來，被風託著，在空中飄飄蕩蕩許久，才落在地上。
安南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掙開沈硯山的手，小跑到床邊，趴在床沿上看著他，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硬是咬著嘴唇沒有讓它掉下來。
“五哥哥。”
她的聲音帶著鼻音，軟軟糯糯的。
“你瘦了好多。”
沈宥齊看著她，嘴角慢慢地，艱難地彎了一下。
他想笑，想跟以前一樣，伸手捏捏她的臉，叫她一聲小安南，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你瘦得比我還多。”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一句話要喘好幾次。
“我躺在這裡……又不用動……你跑來跑去的……比我還辛苦。”
安南使勁搖頭，搖得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的，眼淚終究是沒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了被子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不辛苦，五哥哥，我一點兒都不辛苦，我在給你們想辦法呢，我在找別的方法，我已經有很多思路了，你再等等我，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沈宥齊輕輕地搖了搖頭。
就只是搖了搖頭，安南的聲音就哽住了。
“安南。”
沈宥齊的聲音輕得像雲，好像隨時要飄走一樣。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安南愣愣地看著他。
“解……雙生咒的……第三個條件……”
沈宥齊說得很慢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來。
“我雖然一直躺著，但你們說的話……我都能聽到。”
安南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聽到爺爺在外面打電話，說不能讓你冒險，說沈家對不起我，對不起宥霖，但不能把你也搭進去。”
沈宥齊的眼睛慢慢地紅了，但他沒有哭。
慢慢的，沈宥齊的聲音有了一絲顫抖。
“安南，你知道嗎？我這輩子……從記事起，就在生病了。”
“我記事很早，大概三四歲的事情我都還記得，我記得別的小朋友在院子裡跑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看著病房的天花板，我記得小時候幼兒園組織春遊，所有人都去了，只有我不能去，因為醫生說我不能吹風，不能跑跳，不能做任何劇烈的活動。”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偷偷從房間裡跑出去，跑到院子裡想去摘一朵花，那朵花是紅色的，開得很漂亮，我就想摘下來送給哥哥，結果我剛跑到院子裡，還沒走到花跟前，就開始喘不上氣，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裡，哥哥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看到我醒了，第一句話就是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
沈宥齊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需要積攢積攢力氣才能繼續說下去。
安南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她就那麼趴在床邊，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後來我就再也不跑了。”
沈宥齊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我不想讓家裡人擔心，每次我發病家裡人都守在旁邊，不吃飯不睡覺，叫他們去休息他們也不去。”
“所以我學會了躺著，學會了不動，學會了安安靜靜地待在房間裡，我告訴自己，沒關係的，不能跑就不跑了唄，不能出去玩就不出去了唄，我還有哥哥呢，我還有書可以看呢，沒關係的。”
“可是安南，”
沈宥齊忽然笑了起來，可那個笑怎麼看，都透出幾分苦澀來。
“可是有時候我真的好羨慕他們。”
“我看到別的孩子在操場上跑步，在太陽底下流汗，在雨裡踩水坑，我就想，為什麼我不行呢？為什麼我的身體這麼不爭氣呢？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從出生起就很乖，我沒有讓媽媽生氣，沒有讓爸爸操心，為什麼偏偏是我呢？”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眼淚滴落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沈硯山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終究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老爺子坐在小沙發上，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老淚縱橫，他用手絹捂著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我現在才知道了雙生咒的事。”
沈宥齊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比哭喊更讓人心碎。
“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承受這些，我的每一次發病，宥霖也會感受到，他身體比我好，不會像我這樣嚴重，但他也會難受，會不舒服。”
“我就在想，如果我乾脆死了，是不是宥霖就不用再受這份罪了？他那麼喜歡打籃球，喜歡跑步，喜歡在外面瘋玩瘋鬧，可因為我，他每次運動量大了就會心口疼，就會喘不上氣，他從來不在我面前說，但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