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長命鎖(1 / 1)
安南猛地抬起頭,哭得通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
“五哥哥你不許這麼說!你不許說死!你才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的!”
沈宥齊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
“安南,你聽我說完。”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輕。
“是,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想跟正常人一樣,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上大學。”
“可是如果活著要用別人的命來換,那我寧可不要。”
安南的身體猛地一僵。
“尤其是你的命。”
沈宥齊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溫柔得不像話。
“你才五歲啊安南,你的人生還沒開始呢,你什麼都沒做過呢,怎麼能為了我去死呢?”
“不可以的,安南,絕對不可以。”
安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想說話,想說“我願意的,五哥哥我願意的”,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知道你一定會說願意。”
沈宥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地說。
“所以我更要提前告訴你,不許你這麼做,你要是敢為了我把自己的命搭進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就算死了也不會瞑目的。”
他停了一下,積攢了很久的力氣,慢慢地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
那隻手瘦得皮包骨,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見,手指微微顫抖著,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挪到自己的脖子上,指尖碰到了一根紅繩。
那根紅繩已經很舊了,顏色從鮮紅褪成了暗紅,邊角都有些起毛了。
紅繩上繫著一把長命鎖,銀質的,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字跡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沈宥齊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那根紅繩從脖子上解下來。
他的手抖得厲害,紅繩在他手指間滑了好幾次,每次都要重新捏住,再試一次。
安南想去幫他,他搖了搖頭,固執地自己完成了這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動作。
當那把長命鎖終於被他握在手心裡的時候,他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
“安南。”
他把手伸向她,掌心裡躺著那把還帶著他體溫的長命鎖。
“這個給你。”
安南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呆呆地看著那把長命鎖。
“這個是我滿月的時候,我媽媽……”
沈宥齊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笑意淡了幾分,眼眶紅紅的。
“她去寺廟裡跪了三天三夜,在大雄寶殿的佛像前,一步一叩首,從山腳一直跪到山頂,求來的。”
“我聽管家爺爺說,她當時膝蓋都跪爛了,額頭也磕破了,血流了一臉,廟裡的師父都看不下去,勸她歇一歇,她不聽,她說她的孩子身體不好,她要誠心誠意地求菩薩保佑,一分一毫都不能偷懶。”
“後來這把長命鎖就一直在我的脖子上。”
沈宥齊的聲音有些啞了,但他還是堅持說下去。
“從小到大,每次我生病,每次我難受得想死的時候,我就摸著這把鎖,我就想,這是媽媽給我求來的,我不能辜負她,我得活著,我得好好地活著。”
“可是我撐不住了,安南。”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裡。
“我真的撐不住了。”
沈宥齊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地,順著凹陷的臉頰滑落,滴在枕頭上。
“我不怕疼,不怕吃藥,不怕打針,我什麼苦都吃過了,可是我不想再拖累別人了,不想再讓大家擔心,不想再讓宥霖跟我一起受罪,更不想讓你為了我去死。”
“所以這個給你。”
他把長命鎖往前遞了遞,手抖得更厲害了。
“這裡面裝著沈家所有人對我的愛,爺爺奶奶的,爸爸的,叔叔嬸嬸們的,哥哥們的……還有我媽媽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求來的祝福,我現在把它給你,就當是……”
他頓了一下,嘴唇顫了顫,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當是我提前給你的成人禮禮物吧。”
安南拼命地搖頭,搖得馬尾辮都散了,頭髮糊了一臉,她也顧不上撥開,就那麼哭著搖頭。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哭腔。
“五哥哥你自己戴著!你會好的!你一定會好的!你還要去上大學,你還要看著我長大呢!你說過的!你答應過我的!”
沈宥齊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忽然笑了。
“安南,聽話。”
他的聲音又輕又柔。
“拿著吧,不然我會不安心的。”
安南哭得渾身發抖,她伸手去推那把長命鎖,可手指碰到沈宥齊冰涼的手的時候,她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那隻手太涼了。
涼得根本就不像一個活人的手。
她低下頭,看到沈宥齊的手指上,那些深深的紅色咒痕像是活的一樣,正一點一點地沿著他的血管往上蔓延,已經快要爬到手腕了。
安南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她終於伸出了手,接過了那把長命鎖。
銀質的小鎖落在她掌心裡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暖意從鎖上傳來,像是有一個人在用最溫柔的方式擁抱她。
那是沈宥齊最後的溫度。
“戴上。”
沈宥齊催促道。
安南哭著把紅繩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長命鎖垂在她胸口,沉甸甸的,像是裝滿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愛和牽掛。
沈宥齊看著那把鎖掛在安南脖子上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好看。”他說,“比你五哥哥戴著好看多了。”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床上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沈宥霖特有的那種吊兒郎當的調調。
“哎喲我去……你們能不能小點兒聲……吵死了……”
安南猛地轉過了頭。
沈宥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歪著腦袋看著他們這一群人。
他的狀態比沈宥齊好一些,但也只是一些,臉色同樣蒼白得可怕,嘴唇發紫,咒印從他的脖子一路蔓延到下頜,像是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