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古老的歌(1 / 1)
沈霽川張了張嘴,想說“三叔,把南南抱回屋睡吧”。
可他話還沒出口,就看到沈鶴眠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把手臂從安南的腦袋下面抽出來,然後彎腰把安南輕輕地,穩穩地抱了起來。
安南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沈鶴眠的衣領,然後又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裡,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了過去。
沈鶴眠抱著安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了好幾秒,確認她沒有醒,才邁開步子往屋裡走。
沈霽川坐在桂花樹下,看著沈鶴眠抱著安南走進房間的背影,彎了下唇角。
房間裡,沈鶴眠把安南放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又檢查了一遍窗戶有沒有鎖好,才直起身子。
他站在床邊看了安南很久。
睡夢中的安南翻了個身,把小臉埋進枕頭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沈鶴眠聽不太清,但他彎下腰,把耳朵湊近了安南的嘴邊。
“……爸爸,真好……”
沈鶴眠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直起身子,看著安南安靜的睡臉,沉默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在安南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只碰到了一下,沈鶴眠馬上直起身子,臉上的表情依然冷淡如初,轉身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沈霽川正好從院子裡走進來,兩人在走廊上碰了個正著。
沈霽川微微低著頭,小聲說:“三叔,晚安。”
沈鶴眠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
次日清晨,薄霧還未散盡,一輛墨綠色的越野車就停在了院門口。
小楊從駕駛室裡探出頭來,嘴裡還嚼著半根油條,含糊不清地喊:“沈老師,可以出發了!”
沈霽川已經收拾好了,揹著一個雙肩包,裡面裝著錄音裝置和筆記本。
安南今天穿了一件明黃色的衛衣,像只毛茸茸的小黃雞。
沈鶴眠依然是深色大衣,站在廊下喝了最後一口咖啡,目光掃過安南的領口,讓她把圍巾系得再緊些。
“山裡面冷。”
安南乖乖地又把圍巾往上拽了拽,仰著臉對他笑。
“爸爸,那這樣呢?”
沈鶴眠沒說話,只點點頭,把咖啡杯放在了石桌上,率先走向院門。
車子駛出鎮子後,路就變得難走起來。
柏油路面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山路,越野車顛簸得像篩豆子,安南被顛得東倒西歪,沈鶴眠伸手摁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固定在了座位上。
安南順勢把腦袋靠在了沈鶴眠的手臂上,眯著眼睛看窗外的風景。
山路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再往高處走,空氣裡瀰漫著松脂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車子在山路上又顛了將近四十分鐘,終於在一個寨子前停了下來。
這個寨子比他們住的那個還要小,依山而建,木質的吊腳樓層層疊疊地往上延伸,寨口有一棵巨大的黃葛樹,樹冠遮天蔽日,樹根像章魚的觸手一樣扎進岩石的縫隙裡。
小楊把車停好,帶著三人沿著青石板路往上走。
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的石牆上長滿了青苔,偶爾有一兩隻鳥兒從牆頭飛過,驚落幾片枯葉。
“沈老師,那幾個老藝人平時都在最上面的位置活動。”
小楊邊走邊向他們介紹。
“年紀最大的那個阿婆今年八十七了,唱了一輩子的古歌,歌詞是她們寨子裡的老輩人傳下來的,外面沒有人聽得懂,現在連寨子裡的年輕人都聽不懂了。”
沈霽川聽到這裡,腳步明顯加快了,安南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他。
八十七歲的阿婆坐在火塘邊,懷裡抱著一隻半大的黑貓,花白的頭髮梳成一個緊實的髻,臉上佈滿溝壑一樣的皺紋。
她不會說普通話,小楊在中間翻譯,阿婆說的是寨子裡的土話,即便是小楊也要連猜帶蒙才能翻譯個大概。
沈霽川坐在火塘對面的矮凳上,把錄音筆開啟,放在阿婆身邊的木桌上,然後用盡量慢的語速問道。
“阿婆,您會唱的古歌,大概有多少首?”
小楊翻譯過去。
阿婆渾濁的眼睛看了沈霽川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多首。”
安南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百多首快要失傳的古歌,全部裝在一個八十七歲老人的腦子裡,如果這些歌沒有記錄下來,沒有傳下去,等阿婆百年之後,它們就會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沈霽川臉上的表情卻沒有任何驚訝,他只是平靜地拿出筆記本,翻開,用鉛筆在第一行寫下了今天的日期。
“阿婆,我們先從您覺得最老的那一首開始,可以嗎?”
阿婆沒有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黑貓,黑貓從她腿上跳下來,跳到火塘邊,把自己蜷成一個團,閉上了眼睛。
然後阿婆開口了。
第一個音節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安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沒有伴奏,沒有旋律,甚至很難說是有調子,那是一種近乎原始的,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聲音,像風穿過峽谷,又像石頭滾落山崖,更像遠古的某個人站在山頂上對著蒼天發出的第一聲呼喊。
安南聽不懂歌詞,但她的眼眶溼了。
沈霽川坐在矮凳上一動不動,手裡的鉛筆懸在紙面上,一個字都沒寫。
他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
他怕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會蓋住阿婆的聲音,他怕自己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會讓這些聲音溜走。
他只能用錄音筆錄著,用全部的注意力把每一個音節刻進腦海裡。
安南看著沈霽川,發現三哥的眼眶也是紅的。
阿婆唱了很久,久到火塘裡的柴火從旺燒到弱,又被添了新的柴重新燒旺。
中間阿婆停下來喝了兩回水,每次停下來的時候,屋子裡都安靜得能聽見火塘裡木炭崩裂的聲音。
安南注意到沈霽川的眼睛一直在發抖,眼睛也是紅紅的。
她以為三哥是情緒太激動了,沒有多想。
阿婆唱完第五首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