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把誰作瘟神(1 / 1)
第二日清晨,雁北府衙門外,毫無預兆地爆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哭嚎。
“沒天理啊!父母官逼死平頭百姓啦!”
金萬貫今日穿了素白孝服,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披麻戴孝的姬妾,懷裡抱著個破瓦罐,坐在府衙大門正中央的臺階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可憐我金家三代單傳,知府千金嫌我貧賤,毀約另嫁!十年啊,人生有幾個十年啊!”
他本就是個混不吝的紈絝,嗓門極大。沒一會兒,府衙門口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議論紛紛。
而此時的府衙後堂裡,知府聽著外頭那連綿不絕的乾嚎,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這金家小兒真是瘟神!來人!出去把他給我轟走!”知府氣急敗壞地拍著桌子。
“大人息怒。”
一旁端坐喝茶的白懷簡,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
他的身側,坐著一身粉襖的姜宜年。
姜宜年要幫金萬貫討債,但一介平民,非有訴,不可私入府衙。
所以,今日一早,白懷簡便以“補錄結拜文書”為由,將她帶了進來。
白懷簡搖了搖摺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知府大人,白某今日帶家妹前來,本是為了在官府黃冊上添一筆。誰知竟碰上這等喧鬧,大人若是忙,不如先幫我們把這契書給簽了?”
“白訟師啊!你看這外頭都這麼大一個瘟神在那,你還跟我說這等小事!”知府急得直跳腳,“本官下個月的考評文書就要遞交吏部了,正是升遷京官的節骨眼!更何況,這傳出去,我女兒以後在京城還怎麼嫁人?”
白懷簡聞言,合上摺扇嘆了口氣:“大人,此事確實棘手。白某是個訟師,若是升堂辯法,白某當仁不讓。可這外頭是潑皮無賴在撒潑打滾,事關令愛的清譽和您的官聲,白某可真是幫不上忙啊!”
“知府大人,我與義兄結義,也不是小事!外頭都說我們私下苟且,若不正名,不也和您親女一般?平白受盡汙言穢語?”姜宜年開口,一語雙關地戳中了知府的痛處。
“大人乃是一方父母官,豈能被刁民裹脅。不如這樣,民婦出去替大人探探那金少爺的口風?”
知府一聽,連連點頭:“好好好!我這就幫你們上契!桃娘子最擅長說媒拉縴,平息干戈,快去快去!”
姜宜年起身,向白懷簡交換了一個眼神,轉身走出後堂。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外頭的哭喊聲竟真的小了下去。
緊接著,姜宜年折返回來。
她從袖中抽出一份寫文書,雙手呈上:“大人,民婦已經勸過他了。這是民婦草擬的和解書,請大人過目。”
知府狐疑地接過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這和解書上寫得極漂亮!不僅宣告兩家是“八字不合,和平退親”,金家還主動出資一萬兩現銀,以知府千金的名義捐給城外的善堂!為知府千金博一個“樂善好施、溫良淑德”的絕佳名聲,確保她日後在京城的婚嫁不受任何影響。
“桃娘子,本官就說你是個聰明的!”知府激動得手都在抖。有了這名聲,他女兒在京城配個侯門嫡子都不成問題!
“不過,”姜宜年話鋒一轉,語氣變得不容商量起來,“金家是要要回那十萬兩的聘禮。只要大人點個頭,外面的金少爺立刻簽下這份文書,當眾宣讀,並且保證絕不踏入雁北郡半步。”
知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十萬兩!這幾年他為了打通京城的關係,早就把這筆現銀花得七七八八了。現存的府庫裡,滿打滿算也就湊得出五萬兩現銀,剩下的全是被他換成的古董字畫。
知府求助地看向白懷簡。
白懷簡適時地開了口:“桃娘子,十萬兩現銀不是個小數目。大人兩袖清風,一時半會兒哪裡湊得齊?不如這樣,五萬兩現銀,剩下的五萬兩,用當年金家送來的那些古董玉器原物抵扣,如何?”
姜宜年故作沉思,似乎很為難:“若是原物奉還,倒也能向金家交差。那就請大人開庫房,當面點清吧!”
知府被這倆人一唱一和,完全繞了進去,只覺得只要能保住名聲和烏紗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好!本官這就帶你們去....”
話音未落,知府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看了看手裡那和解書,又看了看白懷簡,最後將目光落在姜宜年身上。
這時間,這配合.....
“等等!”知府後背驚出一層冷汗,指著他們倆,“你們.....你們倆是不是串通好了,故意設套做局詐本官?”
白懷簡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合攏,他走到知府面前:“知府大人,您若是覺得委屈,大可撕了這文書。讓外頭的金少爺接著哭,一直哭到京城吏部的考評桌上啊.....”
“別別別!”
知府一把拉住白懷簡的袖子,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本官認!本官這就開私庫!”
府衙後院的私庫大門開啟。
五個裝滿白銀的大木箱一字排開,另外還有七八個樟木箱子,裡面裝的全是當年金家送來的名貴器物。
金萬貫被人從府衙大門口叫了進來,一看到這些箱子,兩眼放光,姜宜年幫忙拿起禮單,件件核對。
白懷簡雙手負在身後,在那些裝滿古董玉器的箱子間踱步。
其實他對這些俗物並無興趣。
可是,當他的看到角落裡,一個紅匣子時,腳步驀地停住了。
那匣子裡裝的不是什麼玉雕,而是一堆雜件:幾塊玉佩、幾把摺扇,以及一隻被火燒得有些焦黑的木雕小馬。
白懷簡的目光鎖在那隻焦黑的木雕小馬上,他快步走去,撿起來。
這舊物在他心底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這.....是他七八歲的時候,親手一刀一刀刻下,送給前太子的!
這個小馬應當在東宮大火中化為灰燼。可現在,它卻安安靜靜地躺在知府的私庫中!
但有一點白懷簡可以確定,眼前的金萬貫和知府,都毫無反應,顯然不知此物的真正來歷。
“白訟師果然眼刁,這盒東西還是當年鎮北王府清出來的。”知府見他盯著紅木匣子,隨口討好道,“當年我剛調任此處,正逢鎮北王府翻修老宅清掃舊物。我見這個盒子甚是精緻,就順手收在庫裡了。一盒舊物罷了,白訟師要是喜歡,都拿去吧!”
鎮北王府?白懷簡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朝中皆知,當今太后並非聖上生母,與鎮北王交好。
可是,太后與前太子的關係向來非常生疏,鎮北王府裡,怎麼會有前太子的私物?
“謝過知府大人,此盒確實精美!”白懷簡將舊盒收入袖中,向知府一揖:“既然清點得差不多了,不如在這和解書上畫押吧。”
知府早就想把瘟神送走了,連忙拿起筆,在文書上籤了字,蓋了官印。
金萬貫看著失而復得的鉅款,樂得嘴都合不攏,也痛快地畫了押,大手一揮,讓家丁們將箱子盡數抬走。
出了府衙的大門,金萬貫扇著一把額外的銀票,湊近姜宜年,似偷偷嗅聞了兩嘴,嬉皮笑臉道:“桃娘子!你若什麼時候想通了,本少爺府裡姨娘的位置隨時給你留著!”
姜宜年一把拿過銀錢,嫌惡地後退幾步,但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
這可是她重生以來,賺得最爽利的一筆錢!
“金公子,走好不送!”
“這金萬貫,真不是個瘟神.....”白懷簡在一旁,似在自言自語。
“當然不是,如此真金白銀!”
姜宜年心裡美滋滋的,左手握著銀票,右手有白懷簡幫忙,當真是左右逢源,好不痛快!
她朝白懷簡得意地揚了揚手中的銀票,正要開口約他去好好吃一頓,慶祝一番。
白懷簡竟出奇地並無太大反應,只是淡淡回了句:“你歡喜便好。”
她確實高興,可什麼叫“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