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驟雨(1 / 1)
金萬貫那單生意做成後,姜宜年暫時收了“桃娘子”的攤子。
一來是生意確實清淡,無人找她做媒,二來,她想著或許蟄伏一段時日,大家說不定就把她“斬姻緣”的臭名聲給拋諸腦後了。
姜宜年盤算著趁這空檔,再去探望一下父母。待她回來,便要用手裡這筆豐厚的現銀,好好謀劃一場聲勢!
這幾日茶館裡也算有喜事。
巖十三雙親早逝,一直把盧家當主心骨。眼下盧家人不在,姜宜年便做主替他和林大叔商議了迎娶林大姑娘的吉日。
只等這次從黑風關回來,這婚事便能熱熱鬧鬧地辦起來了。
說到這樁婚事,姜宜年心底是有些高興的。
她雖在自己的婚姻裡栽了跟頭,吃盡苦楚,但能看到別人比翼齊飛,總是有些動容。
茶館裡一切向好,唯獨阿滿不見了。
幾日前的清晨,姜宜年早起,看到後廚灶臺上用粗瓷碗壓著一封留書。信是找街頭代書先生寫的,字跡歪歪扭扭:“桃娘子,我走了。金少爺要帶我回金家做貴妾。這也是個好出路。您和鍾叔、燕娘子的大恩,阿滿來世再報,切勿掛念。”
姜宜年捏著那張紙,久久無言。
為了錢和安穩,攀附一個富家公子,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可恥之事。只是這傻丫頭,為何不肯坦誠相告?更何況是阿滿那身子。萬一她在金府後宅裡再發了病,無依無靠的,又該如何是好?
“不如直接與我說,我還能給她多備上些靈泉水.....”姜宜年嘆了口氣。思及至此,她立刻差人去街上喊了個跑腿,多付了幾兩銀子,去給苦寒縣的崔郎中送信。
姜宜年將信箋收入袖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悵然,“鍾叔,茶館和燕娘子,這幾日交給您了,我準備再去一趟黑風關。”
自從上次從知府衙門要債回來,白懷簡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了多日。
姜宜年記得那天在府衙門口,他的神色凝重。
既然他避而不見,定是有要事纏身,她便也識趣地沒有多加打擾。
這次去黑風關,姜宜年打算帶上阿梨。
如今她手裡有縣令開具的路引,如果進不去苦役營,讓阿梨在黑風關的縣城裡等候也沒事;如果能打通關係進去,父母也能見見他們日思夜想的么女。
臨行前的夜裡,她在桃花源空間裡清點物資時,竟在貨架最底下,找到了從京城帶來的玲瓏酥和八寶鴨!
這空間當真神奇至極!過去了這麼多個月,那裝在食盒裡的八寶鴨竟還是熱氣騰騰的,連玲瓏酥外皮的酥脆都沒有半分折損!
姜宜年對這次去黑風關,滿懷期待。這次如果能安穩進去,她定要讓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頓熱乎飯!
臨行前,姜宜年差巖十三去了一趟白府,本意只是知會一聲“要出遠門”,沒想到巖十三回來時,身後竟跟著一輛寬大的青篷馬車。
車簾掀開,白懷簡一身暗色勁裝,眼底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白訟師,不,兄長,你怎麼來了?”姜宜年有些驚訝。
“我正好在黑風關也有樁陳年舊案要查訪。一起走吧,路上有個照應。”
姜宜年沒有多想,抱著阿梨上了車。巖十三和鐵山兩人駕車向著苦寒縣進發。
一路上,白懷簡出奇地安靜,他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車廂裡氣氛壓抑,姜宜年也被他弄得有些忐忑,不敢多言。
眼見著將入六月,塞外的春天剛露了點臉,轉眼又不見了,說變就變。
剛進黑風關的山道,天空壓下大團烏雲,一場狂暴雷陣雨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原本崎嶇不平的山路變成泥沼。
“籲!”
前面趕車的巖十三一拽韁繩,馬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
“桃娘子,不好了!”巖十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衝著車廂喊道,“前面的山道被水衝出了一條大泥溝,咱們的車輪子陷進泥坑裡出不來了!”
姜宜年掀開車簾一看,只見外面黃色的泥水橫流,馬車半邊身子都傾斜著陷在爛泥裡。
若是不下車減輕重量,就憑這兩匹馬,根本拉不出來。
巖十三直接跳下車,淌著沒過膝蓋的黃泥水走到車廂前,張開雙臂:“桃娘子,這泥太深了!您別下地,我背您蹚過去,先到前面那棵幹樹底下避避!我和鐵山兄弟把車拉出來!”
姜宜年剛應了一聲,準備彎腰把阿梨先遞出去。
“我來。”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白懷簡撐開一把寬大的油紙傘,毫不猶豫地跳入了骯髒的泥水之中。
“巖十三,你把阿梨抱過去。”
隨後,白懷簡走到姜宜年面前。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修長的雙臂已然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啊!”姜宜年驚呼一聲,身子一騰空,下意識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狂風暴雨中,油傘遮得遲了一分,薄薄的春衫一瞬間溼透,緊緊貼在她身上,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慌亂地伸手遮住胸前,本能地掙扎了一下。
“別亂動,掉進泥坑裡我可不撈你。”白懷簡低頭看了她一眼,頓覺不對,撇過眼看向別處:“當兄長的,抱自家妹妹蹚個水,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事嗎?”
正說著,鐵山也舉著一把油紙傘從後面趕了過來:“公子!您別淋著……”
白懷簡斜過傘,遮住姜宜年,臉色黑如鍋底:“站遠些!”
鐵山和巖十三被吼得一臉懵逼,只能乖乖背過身去。
白懷簡將姜宜年抱到前方樹下,快步返回馬車,抽出一件斗篷,跑回去給將姜宜年嚴嚴實實地罩了起來。
姜宜年徹底鬆了一口氣,牽起睡眼稀疏的阿梨。
再抬眼時,已見白懷簡直接走到馬車旁。他翻身跨上高頭大馬,將韁繩在手腕上纏了兩圈:“巖十三,鐵山,後頭推車!”
“公子不可!雨太大,馬會受驚啊!”鐵山在一旁急聲勸阻。
白懷簡置若罔聞,雙腿一夾馬腹,厲喝一聲:“駕!”
雨幕中,兩匹駿馬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
白懷簡身子前傾,額頭青筋暴起,一身暗色勁裝被暴雨徹底澆透。
雨水順著他下頜骨滑落成數不盡的線。
隨著“轟隆”一聲,那輛沉重的馬車硬生生地從泥坑裡被拔了出來!
馬車在平地上停穩。
白懷簡坐在馬背上,隔著朦朧的雨幕回過頭,他喘著粗氣,衝著樹下的姜宜年,得意地笑了一分。
姜宜年心跳漏了一拍,胸腔裡,一絲情緒似要破土而出。
恰在此時,一陣冷風拂過,頭頂雲開一線,驟雨初歇。
這絲情緒,又被涼涼地收入心中。
重新上車後,兩人變得更加安靜。
青竹處事向來妥帖,給白懷簡快速換上了乾爽的衣衫,只有幾縷髮絲還在滴水。
她並未帶太多衣服,溼衣緊緊貼在身上。
她裹緊披風,只覺臉頰發燙,渾身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