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不殺伯仁!用生存邏輯打敗道德邏輯【3k】(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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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壁之上。

玄都那句“撤去石碑,放他們自由”,在山風中迴盪了數息,便被呂嶽那冷漠到幾乎刻薄的沉默吞噬了。

他沒有回頭。

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

手中那枚萬載屍心石碎片在指尖來回翻轉,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響,像是在打拍子。

這種無視,比任何反駁都要刺耳。

玄都的眉梢微微一動。

他修道萬年,脾性早已被太上老君打磨得溫潤如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可此刻,他承認自己確實有了幾分不快。

不是因為被無視,而是因為對方那種理所當然的態度。

好像“圈養人族”這件事,在他看來天經地義,連解釋的必要都沒有。

“道友似乎沒有聽清我的話。”

玄都向前踏出一步,祥雲消散,雙足踏上了崖壁對面的另一處山頭,與呂嶽遙遙相對。

太乙金仙后期的氣息不再刻意收斂,如同一輪旭日升起,浩大清正的道德之氣瀰漫開來。

這股氣息並非攻擊,卻比任何法術都要令人壓抑——它是“正”的具象化,是天地大道中秩序與善念的迴響。

置身其中,心術不正者會道心動搖,邪魔歪道會功力散亂。

玄煞率先感受到了這股壓力。

那頭剛剛化龍不久的千丈巨獸龍鱗炸立,喉嚨中發出充滿敵意的嘶吼,暗金色的豎瞳死死盯著對面的青年道人。

呂嶽抬手,按住了玄煞躁動的龍角。

“安靜。”

一個字,玄煞便重新趴了下去,雖然呼吸依舊粗重,卻不敢再有異動。

呂嶽終於轉過了身。

他看向玄都,那雙幽深的眸子平靜無波,就像是在看一個上門推銷的行腳商人。

“過?”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入玄都耳中。

“何為過?”

玄都挺直脊背,正色道:“你以瘟毒之術恐嚇人族,以邪碑斷人族自由,使其淪為跪拜邪祟之奴。人族雖弱,亦有骨氣,亦有尊嚴。你所為者,與那妖族將人族視為血食何異?不過是換了一種消耗方式罷了。”

他的聲音溫和卻堅定,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錘百煉的道韻加持,擲地有聲。

“老師曾言,人族之根在於自強,在於明心見性,在於不依附任何外物而能自立於天地之間。”

“你以恐懼豢養信仰,是在從根子上腐蝕人族的脊樑。”

“長此以往,人族將淪為你的附庸,失去自主之心,這與滅族何異?”

一番話,義正言辭,大義凜然。

若是換個人聽到這些,恐怕要麼羞愧難當,要麼勃然大怒。

呂嶽的反應卻很奇怪。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之事時才會流露出的、帶著幾分無奈的淡笑。

“骨氣。”

他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一壺味道古怪的劣酒。

“尊嚴。”

“自強。”

三個詞,被他一個個拎出來,放在嘴邊唸了一遍,然後統統扔掉。

“好大的道理。”

呂嶽站起身,黑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他負手而立,看著對面那個滿臉正氣的人教首徒,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玄都大法師,是吧?太上老君座下高徒,人教唯一的弟子。”

“既然你提到了你的老師,那我也說說我的看法。”

他的目光越過玄都,投向了遠方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

“你口中的骨氣,能當飯吃嗎?”

“你口中的尊嚴,能擋住那天上飛來的九頭妖鳥?”

“你口中的自強,能讓這地上的孩子不被做成肉乾?”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一個比一個直白。

玄都的面色微微變了。

他張嘴想要反駁,呂嶽卻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你來之前,這裡發生過什麼,你看到了。”

呂嶽抬手,指向山谷外圍那幾處尚未完全腐爛的妖族屍骸。

“那是妖族的先鋒軍,奉妖帝帝俊之命,前來屠殺人族,收集血肉煉製屠巫劍。”

“你看看那邊。”

他的手指向另一個方向,那裡有一座隆起的土丘,土丘之下埋著的,是之前那場屠殺中沒能倖存的數百具人族屍體。

“那是我來之前就已經死了的。”

“男人被撕成碎片,女人被開膛破肚,老人被踩成肉泥,孩子被當成玩物。”

“這些,你也看到了吧?”

玄都沉默了。

他確實看到了。

來的路上,他的神識已經掃過了整個首陽山周圍的戰場遺蹟,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此刻還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我來了。”

呂嶽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自己和對面的玄都能聽到。

“我來了,他們跪著。”

“但他們活著。”

“我若不來——”

他轉過身,正面面對玄都,那雙幽深如淵的眸子中沒有怒火,沒有譏諷,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陳述事實的平靜。

“他們現在一個都不會站在這裡。”

“一個都不會。”

這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玄都的胸口。

他是人教弟子,人族的守護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妖族屠人的規模和殘暴。

他也知道,在他趕來之前,人教並沒有派任何人來保護這些偏遠地區的人族部落。

不是不想,是顧不上。

巫妖量劫的格局太大,人教太上老君的注意力放在了更宏觀的天道博弈之上,對於這些散落在洪荒各地的小型部落,人教實在是鞭長莫及。

而眼前這個截教弟子,用他那“不入流”的手段,實實在在地保下了幾千條人命。

雖然方式讓人無法認同。

但結果……

玄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複雜情緒,沉聲道:“道友說得有幾分道理。在妖族的屠刀面前,活著確實比什麼都重要。可這不代表你的做法就是對的。”

“恐懼不能成為信仰的根基,否則一旦恐懼消失,信仰便會崩塌。到時候這些人族非但不會感激你,反而會恨你入骨。”

“你在種因,終將結果。”

呂嶽聽到這話,那雙眸子中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不是被說動了。

而是覺得有趣。

“因果?”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的弧度變得意味深長。

“玄都大法師,你說的因果論我懂。”

“可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玄都又近了幾分。

那一瞬間,玄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身上那股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災厄氣息,如同一頭蟄伏在暗處的遠古兇獸,正用冰冷的眼睛審視著自己。

“如果我今天撤了石碑,放了他們。”

“明天妖族再來,誰來救他們?”

“你嗎?”

呂嶽盯著玄都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能在這裡守多久?一天?一年?還是直到巫妖量劫結束?”

“你們人教講清靜無為,你老師坐鎮首陽山主脈修行,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洪荒那麼大,需要保護的人族部落那麼多,你保得過來嗎?”

每一個問題都是釘子,精準地楔入了玄都最薄弱的防線。

他是人教首徒不假。

可人教門下弟子稀少,總共就那麼幾個人。

太上老君坐鎮首陽山主脈,很少過問俗務。

而散落在洪荒各地的人族部落何止千萬?

他一個人,縱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分身萬千,處處守護。

“我……”

玄都張了張嘴。

那句“我人教自有安排”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心裡清楚,人教目前確實沒有針對這種大規模屠殺的應對方案。

老師的策略是“順應天道”,認為巫妖量劫是天數使然,人族會在劫難中浴火重生,最終成為天地的主角。

可“浴火重生”這四個字背後,要燒死多少人?

那些被當成柴薪的無辜生命,他們的痛苦誰來在意?

“你不能。”

呂嶽替他說出了答案。

聲音淡漠,卻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玄都那顆滾燙的正義之心上。

“你保不了他們,你的老師也保不了,你們人教那套清靜無為的路子,救不了一個正在被屠殺的孩子。”

“可我能。”

呂嶽轉過身,看向山谷。

暮色中,那些人族正圍坐在篝火旁分食著今日的獵物,有老人在給孩子講著什麼,有婦人在縫補破舊的獸皮。

“他們跪著,但他們活著。”

“他們恐懼,但他們的孩子在長大。”

“等這些孩子長大了,他們或許會恨我,會推翻那塊碑,會唾棄瘟神的名號。”

“那又怎樣?”

呂嶽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波動。

“至少到那個時候,他們還有命去恨,還有命去反抗。”

“你覺得這叫邪道?”

“我覺得這叫——他們還活著。”

山風呼嘯而過。

崖壁上黑袍翻飛,崖壁對面紫氣氤氳。

兩個截然不同的道,在這一刻正面碰撞,卻沒有擦出任何火花。

因為這不是善與惡的對立。

而是理想與現實的撕裂。

玄都站在那裡,那張清俊端正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般的迷茫。

他張了張嘴。

那句準備好的“邪門歪道”如同魚刺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看著山谷中那些人族。

恐懼,麻木,但確確實實地——生機勃勃。

孩子在笑,老人在說話,篝火在燃燒。

這是他未曾設想過的殘酷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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