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自我攻略!最高明的騙局(1 / 1)
呂嶽手上那一瞬的停頓極短,短到尋常修士根本捕捉不到。
玄都是太乙金仙后期,看得清清楚楚。
有反應。不管是警惕還是在意,至少說明這句話觸動了他。
山風從谷口灌入,吹散空氣中殘餘的腥臭,帶來遠處山林中草木的清苦氣息。
晨光漸盛,照亮整片戰場全貌——方圓數里的土地被瘟毒和妖力反覆灼燒,寸草不生,地表龜裂,像一塊被烤焦的餅。
唯獨山谷內部,石碑周圍那片區域完好無損,連一片落葉都沒被波及。
瘟毒絕殺陣的防護範圍精準到令人髮指。
玄都收回目光,繼續說。
“妖族屠人煉劍,此事人教不能坐視。你以截教弟子身份守護人族,手段雖然——”
卡了一下。
“殘忍”兩個字到了嘴邊又咽回去。
殘忍?用恐懼馴服人族、以瘟神之名收割香火,放在任何一個正道修士眼裡都是不折不扣的邪道手段。
可那些跪著的人全都活著。
一千二百條命的教訓還壓在肩上,沉得他喘不過氣。
“手段雖然與人教理念不同,結果擺在這裡,人教不會干涉。”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萬年道心上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
不是被外力撕裂,是他自己親手鑿開的。
為了那些還活著的人。
人教首徒公開表態不干涉,等於預設呂嶽在首陽山的一切行為具有正當性。
從今往後,哪怕有人拿“截教妖人蠱惑人心”的帽子來扣,只要玄都這句話在,就扣不上去。
呂嶽終於抬起頭。
那雙幽深的眸子掃過玄都的臉,沒有驚喜,沒有感激,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個不想要的東西。
“我一個截教弟子,管你們人教的人族做什麼。”
隨手把最後一塊甲殼扔進鼎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攏了攏袖口。
“不過是順手而已,大法師不必往心裡去。”
語氣淡漠,姿態疏離,渾身上下寫滿了“別來煩我”四個字。
玄都看著他這副模樣,胸腔裡某根繃了很久的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順手?
佈下覆蓋三十里的瘟毒絕殺陣,親自坐鎮數日不曾離開半步,面對太乙金仙后期的妖族主將毫不退縮正面迎戰——這叫順手?
他想起呂嶽收留那八百倖存者時的態度。同樣一副“別煩我”的樣子,同樣說著“不關我事”的話,手上動作卻半點沒含糊,氣息標記打得又快又準,八百人一個不落,生怕有人在穿越瘟毒領域時出岔子。
又想起呂嶽說“死人沒有尊嚴”時的語氣。
不是嘲諷,不是幸災樂禍,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那種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當時沒讀懂,現在回過頭來再品,竟品出一絲篤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所以提前做了準備”的篤定。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正道那套在亂世裡行不通,所以才選了一條看起來最醜陋、最不堪、卻最有效的路。
用恐懼代替關懷,用圈養代替保護,用“瘟神”的面具擋住所有人的目光。
讓所有人只看到恐懼,看不到恐懼背後那層——
玄都在心中給呂嶽貼上了一個全新的標籤。
傲骨仁心。
嘴上說不在乎,身體很誠實。驕傲刻在骨頭裡,寧可被全天下誤解也不肯說一句軟話。
他不知道的是,十步之外那個“傲骨仁心”的截教弟子,此刻腦子裡想的是——鼎裡那批蛛妖屍傀材料夠不夠煉一支百人規模的傀儡軍團,蛛母的太乙金仙后期妖軀煉成屍傀之後戰力能保留幾成,幻毒珠的法則碎片能不能嫁接到瘟毒絕殺陣上進一步提升隱蔽性。
兩個人站在同一片戰場上,看到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山谷深處傳來整齊的叩拜聲。
數千人族跪在石碑前,額頭觸地,聲音虔誠而顫抖。
這一戰的動靜他們聽得真切——天崩地裂的妖力碰撞,蛛母淒厲的慘嚎,以及戰鬥結束後那片比戰鬥本身更可怕的死寂。
他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一件事:又有妖獸來了,比上次多得多,比上次強得多。
又被瘟癀老爺擋住了。
恐懼與崇拜在這一刻達到前所未有的頂峰。
叩拜的力度更重,額頭撞擊石地的悶響一下接一下,有人磕得太用力,鮮血順著眉骨淌下來糊住雙眼也不敢伸手去擦。
有人咬破手指在石碑基座上畫符,用鮮血表達虔誠。
有人抱著孩子跪在最前面,把孩子額頭按在地上,嘴裡唸叨著“瘟癀老爺保佑”。
那些從河谷遷來的八百倖存者跪得最虔誠。
他們見過妖獸的獠牙,見過親人的屍體,見過“自強”和“骨氣”在屠刀面前碎成齏粉的樣子。
跪著能活,那就跪著。
這是用一千二百條命換來的領悟,刻在骨頭裡,抹不掉。
呂嶽閉上眼,感受著萬劫瘟癀鼎內的變化。
災厄香火如同決堤洪水湧入鼎中,比平日多出三倍不止。
鼎內那片由香火凝聚而成的褐色土壤急速擴張,從原先巴掌大小蔓延成數丈方圓的一片荒原。
荒原上,灰色瘟毒之氣與褐色香火之力交織纏繞,孕育出災厄香火——既有香火願力的持久穩定,又有瘟毒法力的侵蝕霸道。
產量越大,鼎的成長越快。
品階越高,能鎮壓的東西越強,能孕育的瘟毒越烈,能收割的香火越多。
一個完美的正向迴圈。
起點,就是山谷中那些跪著的、恐懼著的、虔誠叩拜的人族。
呂嶽睜開眼。
玄都在身後站了許久,終於轉身。
走出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呂嶽。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最終什麼都沒說。
紫氣裹身,化作一道流光衝上高空,朝北方疾馳而去。
回首陽山主脈,向老師覆命。
紫光消失在天際線盡頭。
呂嶽目送那道光芒遠去,站在原地沒動,山風吹起黑袍下襬獵獵作響。
玄煞湊過來,龍首蹭了蹭他手背,暗金豎瞳中帶著疑惑,歪了歪腦袋,似乎不明白主人為什麼盯著一個空蕩蕩的天邊發呆。
呂嶽收回目光。
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加深,從淡漠變成玩味,從玩味變成一種獵人收網時才有的滿足。
“人教的背書,到手了。”
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
玄煞歪了歪龍首,完全聽不懂。
不需要它聽懂。
從今天起,“瘟神”不再是一個見不得光的野路子稱號。人教首徒親眼見證,親口認可——呂嶽在首陽山保護人族,手段特殊,成效顯著,人教不予干涉。
截教弟子做的事,人教給的名分。
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好用的護身符嗎?
至於玄都為什麼會主動送上這份大禮——
呂嶽想起剛才那番對話,想起自己說“順手而已”時玄都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
那個眼神他太熟悉了。
是一個聰明人自以為看穿了真相時才會有的眼神。
玄都覺得自己讀懂了呂嶽。覺得呂嶽是個嘴硬心軟的人,覺得恐懼和圈養只是表象,覺得這個截教弟子骨子裡其實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人族。
人總是更願意相信自己推理出來的結論,而不是別人直接告訴他的答案。
呂嶽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解釋,什麼都沒表演。他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佈陣、殺敵、收屍、清點戰利品。
玄都自己把剩下的故事補全了。
這比任何話術都管用。
最高明的騙局,是讓對方自己騙自己。
呂嶽轉身走回山谷深處,經過石碑時腳步頓了一瞬,掃了一眼跪滿地面的人族,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身後,叩拜聲如潮。
腳下,災厄香火如河。
鼎中,蛛母的慘嚎被厚重鼎壁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節奏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