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開門,公安(1 / 1)
李漢良的手心出了一層汗,但呼吸反而更穩了。
三個黑影沒往村路上走,而是貼著牆根朝東邊拐過去。那個方向,是李漢良家的後院。
馬三對這一帶熟得很,閉著眼都能摸到老李家的後牆根。
李漢良沒動。
他等三個人的身影拐過牆角消失之後,才從柴火垛後面閃出來。
兩步跨到村尾守夜點,一腳踢醒了打盹的李富貴。
“醒醒。來了。”
李富貴一個激靈坐起來,張嘴就要喊。
“別喊。”李漢良壓低聲音,“敲鑼。往死裡敲。”
李富貴愣了半秒,隨即抄起銅鑼。
鐺——!
銅鑼炸響,劈開了李家村沉寂的夜空。
緊接著,村口方向田大強的銅鑼也響了。
鐺鐺鐺鐺——
兩面銅鑼一前一後,震得整個村子都抖了起來。
狗叫聲、喊聲、開門聲瞬間炸了鍋。
李漢良抄起扁擔就朝自家院子衝。
拐過牆角,藉著鄉親們從窗戶裡透出來的火光,他看見了自家後院牆下的三個人。
矮壯的那個已經搭著牆頭,半個身子翻了上去。高瘦的在下面託著,馬三蹲在牆根往兩邊張望,滿臉驚恐。
鑼聲顯然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馬三!”
李漢良一聲暴喝,扁擔帶風砸了過去。
馬三回頭的瞬間,扁擔結結實實地抽在了他的肩膀上。悶響聲中,馬三慘叫一聲側翻在地。
牆頭上的矮壯漢子反應極快,一個翻身就從牆上跳了下來,落地時半蹲著,腰間摸出一把匕首。
“小子,找死——”
話沒說完,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從黑暗中飛來,正中他的手腕。匕首脫手,矮壯漢子抱著手腕悶哼了一聲。
扔石頭的是田大強。
黑大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村口衝了過來,手裡還攥著第二塊石頭,滿臉通紅地站在巷口,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跑啊,你他媽倒是跑啊!”
高瘦的那個見勢不妙,撒腿就往苞米地裡鑽。
李漢良沒去追。
因為苞米地的另一頭,一束手電筒的光忽然亮了起來。
“別動。公安。”
冷冰冰的聲音從苞米地深處傳出來,緊接著,兩個穿著便衣的男人從苞米稈子裡走了出來。
打頭那個三十來歲,身材精幹,手裡攥著一支手電筒,照得高瘦男人滿臉慘白。
李漢良認出了那張臉。
不是劉副所長安排的人——說好的後天才到。
但他一秒鐘就反應過來了。
老村長。
一定是老村長昨晚就透過公社聯絡了縣裡。
巷子裡已經擠滿了聞聲趕來的鄉親們,火把和油燈照得亮如白晝。老村長拄著柺棍兒站在人群最前面,抖著嘴唇指著地上的馬三。
“抓住了?”
“抓住了。”李漢良喘了口氣,扁擔拄在地上。
馬三蜷在牆根下抱著肩膀,臉色灰白,一句話都不敢吭。
牆頭上方,堂屋的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林淺溪的臉出現在縫隙裡,目光穿過人群,正好落在李漢良的身上。
隔著火光和嘈雜的人聲,四目相對。
李漢良朝她點了一下頭。
沒事了。
馬三被按在了地上,雙手反剪。
便衣公安用繩子把他跟那個矮壯男人綁在了一起,高瘦的那個在苞米地裡被撂倒,臉朝下啃了一嘴泥。
帶隊的便衣姓陳,叫陳衛國,是縣公安局刑偵股的人。
“劉副所長接到你的報案之後跟我們通了氣,劉家堡子的案子我們盯了兩個月了。”陳衛國一邊檢查矮壯男人身上搜出來的匕首和繩索,一邊跟李漢良說,“白樺溝那夥人的窩點已經鎖定了,就等著順藤摸瓜。你報案的時間正好趕上。”
他抬頭看了李漢良一眼:“本來打算後天進村的,但下午接到訊息說有人在鎮上的飯館裡碰了頭,我們就提前過來了。”
李漢良點了點頭,心裡那根繃了一天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陳衛國轉向馬三,蹲下來,語氣冷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馬三,買賣婦女,數罪併罰。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政策嗎?嚴打。”
馬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79年末雖然還沒到83年那一輪全國性的嚴打風暴,但地方上針對人口拐賣的專項行動已經開始收緊了。劉家堡子失蹤案在縣裡掛了號,上頭正等著破案立功。
馬三撞到了槍口上。
“我沒有!我就是帶個路!我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馬三嘶聲喊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陳衛國沒理他,站起身來對身邊的同事努了努嘴:“帶走。”
兩個便衣把三個人往村口押。馬三被拖著走過人群的時候,鄉親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他身上。
沒人同情他。
連一句求情的話都沒有。
“等一下。”
李漢良忽然開口。
陳衛國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李漢良走到馬三面前。後者縮著脖子,躲避著他的目光。
“馬三。”
“……”
“抬頭看我。”
馬三哆嗦著抬起頭。
李漢良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當初拿了十鬥米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嗎?你說林淺溪往後跟你老馬家再沒有關係。”
“現在我也送你一句——從今往後,你馬三這個名字,別再從我老婆面前出現。”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帶走吧。”
馬三被押走了。鄉親們的議論聲嗡嗡地響了起來,但李漢良沒有停留。
他轉身朝村尾走去。
周燕兒家的院門緊閉著,裡面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絲聲響。
李漢良在院門前站了三秒。
然後他轉頭對身後跟過來的陳衛國說了一句話。
“陳同志,還有一個人。”
他抬手指向周燕兒的院門。
陳衛國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李漢良,點了點頭。
兩個便衣上前拍門。
“開門,公安。”
一連拍了三遍,院門才從裡面開啟了一條縫。
周燕兒披著衣裳站在門後面,頭髮散著,臉上掛著剛睡醒的表情。
“哎呀,這大半夜的出什麼事了?吵得人家都睡不著了。”
她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惺忪和困惑。
但李漢良注意到她的腳上穿著布鞋,鞋底沾著新鮮的泥土。
剛才,她出去過。
陳衛國顯然也注意到了。
“周燕兒?”
“是我呀,同志你們找我有事?”
“有人舉報你涉嫌協助買賣婦女,跟我們走一趟。”
周燕兒的表情僵了一瞬間,但她恢復得很快,嗓門立刻拔高了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