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醃製(1 / 1)
趙德勝眉頭動了一下:“你有什麼想法?”
“醃製。”
“嗯?”
“小海子的魚量足夠大,如果我在村裡搞一個初加工的作坊,把魚就地宰殺、醃製、風乾,做成鹹魚幹或者燻魚,保質期能延長到一兩個月。這樣廠裡的倉儲壓力小了,我的運輸損耗也沒了。”
趙德勝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你多大?”
“二十一。”
趙德勝嗤笑了一聲,但目光裡分明是欣賞。
“二十一歲,做生意的腦子比我們廠裡那幫幹了二十年的供銷員都靈光。”
他沉吟了一會兒。
“這個事可以談。但你的加工作坊得有衛生條件,鹽和佐料的成本你自己算清楚。另外——”
他豎起一根手指。
“醃製魚的收購價跟鮮魚不一樣,得另算。鮮魚六毛五,醃製品的利潤空間更大,但加工成本也高。你自己報個價,我拿去跟廠長商量。”
“八毛。”
李漢良幾乎沒有停頓。
趙德勝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這價報得倒快。”
“醃製魚一斤鮮魚出六兩成品,加上鹽和人工,成本在三毛左右。八毛的出廠價廠裡還有得賺,我也有利潤。雙贏的買賣。”
趙德勝沒有立刻表態。他摸了摸下巴,半響才點了點頭。
“我跟廠長碰碰,三天之內給你回話。”
李漢良拉著空板車往回走。
日頭正好,路上熱得人腦門冒汗。但李漢良的腦子比太陽還熱。
水庫承包、個體執照、魚乾加工。
三步棋。
水庫承包是根基,有了承包權他就不用偷偷摸摸地捕魚,名正言順;個體執照是身份,有了這個他的一切商業行為就有了合法的保障;魚乾加工是升級,把原材料變成產品,利潤翻倍。
這三步走通了,他在李家村就能站穩腳跟。
而這只是開始。
79年底到80年初,全國範圍內的改革政策會一個接一個地砸下來。土地承包、個體經營、集貿市場、鄉鎮企業……每一個政策背後都是一座金礦。
上輩子他錯過了太多。
這輩子,一個都不會放過。
回到村裡已經是下午了。
李漢良進了院門,一股肉香撲面而來。
灶房裡,林淺溪正在燉魚。鐵鍋裡一條三斤多的大板鯽翻著花兒冒著熱氣,湯色奶白,上面飄著幾片蔥花。
“你不是說魚另有用處嗎?”林淺溪回頭看了他一眼,有點心虛,“我就留了一條小的……”
“誰說你了?”李漢良走過去,揭開鍋蓋聞了一口,“手藝不錯啊淺溪姐。”
林淺溪低著頭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耳根子慢慢紅了。
“別叫我姐了。”
“嗯?”
“我是你老婆。”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叫什麼姐。”
李漢良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這是他重生回來之後,笑得最舒坦的一次。
晚飯是魚湯泡白麵餅子。
林淺溪用買回來的白麵烙了六張薄餅,配著奶白的魚湯,李漢良吃了三碗。
“好吃。”
“真的?”
“真的。”
林淺溪低頭喝著湯,嘴角抿出一個彎。
飯後,李漢良坐在院裡編魚籠子。天還沒全黑,夕陽把院子染成了橘紅色。林淺溪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縫衣裳,那塊碎花布已經被她裁成了一件對襟短衫的雛形,針腳細密整齊。
“漢良。”
“嗯。”
“今天去公社幹什麼了?”
“談了點事。”
“什麼事?”
李漢良手上的動作沒停,想了想,把承包水庫和魚乾加工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林淺溪手裡的針停住了。
“你想承包小海子?那得多少錢?”
“一年六十。”
“六十塊……”林淺溪的眉頭皺了起來,“家裡現在的底子……”
“夠。”李漢良把今天賣魚的一百三十五塊拿出來放在炕桌上,“再加上之前攢的,兩百出頭。承包費、魚苗錢、鹽和工具,綽綽有餘。”
林淺溪看著炕桌上那一疊鈔票,嘴巴微微張了張。
兩百塊。
她在馬家的時候,一分錢都摸不著。
“漢良,你真的才二十一?”
這話問得突然。
李漢良手上的鐵絲擰歪了一下。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覺得……”林淺溪低下頭,把擰歪的鐵絲從他手裡拿過來掰正了,“你有時候想事情的樣子,不像二十一的人。”
李漢良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敏銳。
“可能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吧。”他扯了一下嘴角,把話題岔開了。
林淺溪沒有追問,把掰正的鐵絲遞回來。兩個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都沒縮回去。
天色暗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蟲鳴和鐵絲彎折的聲音。
這一刻,李漢良忽然覺得重生回來這件事,似乎也沒那麼荒誕了。
院門忽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三下。
“良哥!良哥你在家不?”
是田大強的聲音。
李漢良起身開門,黑大個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兩隻野雞,臉上掛著憨憨的笑。
“良哥,這是俺在苞米地裡套的,給嫂子補補身子。”
“你自己留著吃。”
“俺不要,俺爹說了,良哥幫了咱們大忙,兩隻雞算啥。”田大強把野雞往李漢良懷裡一塞,撓了撓頭,“良哥,還有個事。”
“說。”
“公社的劉幹事今天下午來村裡找村長爺了,在村長爺家聊了好一會兒。俺路過的時候聽見他們在說小海子的事。”
李漢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還聽見什麼了?”
“劉幹事說……”田大強皺著眉頭使勁回憶,“說小海子的事公社主任原則上同意了,但鎮上有個什麼……什麼王主任也想要。”
李漢良攥著野雞的手緊了緊。
鎮上的王主任。
這個名字在他的記憶裡翻出了一個模糊的影子——王德發,鎮工商所的主任。上輩子,此人在八十年代初靠著手裡的審批權大肆斂財,後來因為經濟問題進了局子。
但在那之前,這個人是整個鎮上最難纏的攔路虎。
“大強,你確定聽清楚了?”
“確定!劉幹事說的原話就是——'王主任那邊也遞了話,這個事不好繞過去。'”
李漢良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回去吧大強,明天一早來找我,咱們再去下一網。”
田大強應了一聲走了。
李漢良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兩隻野雞,目光投向鎮子的方向。
王德發。
好嘛,又來一個。
他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轉身進了院子。
門栓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