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怕別人看不出來他是幹部(1 / 1)
兩隻野雞,林淺溪連夜拾掇了一隻。
剩下一隻李漢良沒讓動,用鹽抹了掛在灶房的橫樑上風乾。
第二天一早,李漢良正蹲在院裡用鐵絲收尾最後一個魚籠子,院門被人從外頭拍響了。
不是田大強的拍法。
田大強敲門跟砸牆似的,這個敲門聲不急不慢,三下一停,帶著一股子官腔味。
李漢良放下手裡的活計,拿布擦了擦手,這才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子,白淨臉,眉毛稀疏,笑起來的時候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中山裝,胸口插著兩支鋼筆。
兩支。
怕別人看不出來他是幹部。
後頭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公社的劉幹事,另一個穿著半截袖的年輕人,腋下夾著個黑皮本子。
“你就是李漢良?”中山裝男人率先開口,語氣不冷不熱。
“我是。您是?”
“鎮工商所,王德發。”
果然。
李漢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側身讓開了路。
“王主任,屋裡坐。”
三個人進了院子。王德發的目光在院裡轉了一圈,落在了水缸和木盆上。魚還在裡頭撲騰,水花時不時濺出來。
“養了不少魚嘛。”王德發笑眯眯地說,語氣像是在誇自家晚輩。
劉幹事站在他身後,朝李漢良遞了個眼色。
那個眼色的意思很明白——我攔不住。
李漢良把人讓進了堂屋。林淺溪倒了三碗水擺在桌上,低著頭退了出去。王德發掃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端起碗抿了一口。
“小李,你在公社遞了承包小海子水庫的申請,這事兒我聽說了。”
“是。”
“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王德發放下碗,兩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不過呢,這個事情有個程式問題。”
“什麼程式?”
“集體資產的承包權審批,不光要村委和公社同意,還得透過鎮工商所的備案稽覈。這是規矩。”
李漢良心裡冷笑了一聲。
什麼規矩。79年的集體資產承包還處在摸石頭過河的階段,鎮工商所連個體工商戶執照都沒權力發,哪來的資產承包備案稽覈權?
王德發在扯虎皮。
但李漢良沒拆穿他。
“王主任說的在理。那依您看,這個稽覈得怎麼走?”
王德發又抿了一口水,不緊不慢地說:“稽覈嘛,走流程就行。不過小海子這個水庫,鎮上的水產站也有意向。畢竟十二畝水面,放著也是浪費。水產站如果接手,那就是公對公,不存在稽覈的問題。”
鎮水產站。
那就是王德發自己的盤子。
水產站名義上歸鎮政府管,但實際運營一直是工商所在插手。王德發想用水產站的名義把小海子拿下來,然後自己搞養殖撈錢。
上輩子這條魚就是這麼被人截了胡的。
只不過上輩子截胡的人拿到了水庫,養了三年魚,賠了個底掉——因為不懂技術,魚苗死了大半,最後水庫又荒了。
李漢良把碗裡的水喝完,放下碗。
“王主任,我有個事想請教您。”
“你說。”
“水產站接手小海子,打算投多少錢?”
王德發愣了一下。
“魚苗、飼料、堤壩維護、人工。十二畝水面,按最低標準算,前期投入少說也得三四百塊。”李漢良掰著手指頭,語速不快,但每個數字都砸得實實在在。
“魚苗按六分錢一尾,十二畝放養密度一千五百尾每畝,光魚苗就是一千零八十塊。您要是養大黃魚,還得搭配花白鰱做混養,這又是一筆錢。堤壩那個缺口不修,一場大雨魚全跑了——”
“行了行了。”王德發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擺了擺手打斷他,“小李,你是來跟我談生意的還是來給我算賬的?”
“我是來幫王主任省錢的。”
李漢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
“水產站接手,前期投入大,見效慢,最快也得一年半才能出魚。這一年半的成本誰擔?鎮上撥款還是王主任您自掏腰包?”
他停頓了一下。
“但如果讓我承包,每年六十塊租金旱澇保收,村集體和公社白拿錢。水庫的魚我已經在供應縣食品廠了——趙德勝趙科長,王主任您應該認識吧?”
王德發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趙德勝這個名字的分量,在縣裡的體制內不算輕。食品廠是商業局直管的國營單位,趙德勝在系統裡幹了二十多年,跟縣裡不少領導都能說上話。
“你跟趙德勝認識?”
“何止認識。”李漢良從內兜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食品廠的供貨收據。上頭蓋著紅旗縣食品加工廠的公章,趙德勝的簽字清清楚楚。
“第一批貨一百五十七斤,第二批兩百零三斤。三天一送,長期合同。”
王德發盯著那張收據,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李漢良把收據收回來,揣進兜裡。
“王主任,我這個人做事講究雙贏。您要是非要拿水產站的名義來卡,我也沒轍。但趙科長那邊的貨不能斷,斷了貨趙科長問起來……”
他沒把話說完。
王德發終於把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盯著李漢良看了足有五秒鐘。
“小李,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敢。”李漢良站起來,給王德發的碗添了水,“我就是替王主任算了一筆賬。”
屋裡安靜了很久。
王德發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來。
“承包費,一年一百。”
“六十。公社已經報了價。”
“八十。”
“六十五。多出來五塊算我孝敬王主任的茶水錢。”
王德發的眼角跳了一下。
這個毛頭小子在跟他討價還價。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這事兒鬧到公社甚至縣裡,自己塞水產站搶承包權的操作根本經不起查。
“……七十。不能再少了。”
“成交。”
李漢良伸出手。
王德發看著那隻手,半晌才握了上去。
他一握上去就發現這個年輕人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但攥得極穩。
送走了三個人,李漢良靠在院門上,長出了一口氣。
林淺溪從灶房探出頭來:“走了?”
“走了。”
“水庫的事……成了?”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