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先算一筆賬(1 / 1)
李漢良接過信封的時候,手指捏了捏厚度。
薄薄的一頁紙。
但分量夠了。
孫建國騎著二八大槓,李漢良坐在後座,兩人一前一後進了縣政府大院。
上樓,拐彎,走廊盡頭右手邊第二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副局長室。
孫建國敲了門。
“進。”
張寶山五十出頭,圓臉,頭髮梳得亮堂堂的,桌子上擺著個搪瓷茶缸,缸子上印著“先進生產者”五個紅字。
“您好張局長,食品廠趙科長讓我把這封信給您帶過來。”
孫建國把信封雙手遞了上去。
張寶山接過來拆開,低頭看了一遍。
然後又看了一遍。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孫建國,落在了後頭站著的李漢良身上。
“你就是李漢良?”
“是我。”
“趙德勝在信裡說你的水庫承包合同是正規渠道籤的,有公社和村委的雙章。他以食品廠的名義擔保你的經營資質沒有問題。”張寶山把信紙擱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兩下,“他還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去年鎮工商所放了一批劣質醬油進他的廠,工商所至今沒給正式的處理結果。他問我——同一個工商所出具的稽覈意見,縣局採不採信?”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李漢良在心裡給趙德勝豎了個大拇指。
這封信寫得夠狠。
表面上是替李漢良擔保,實際上是在提醒張寶山——你要是採信了王德發的材料,那劣質醬油的事我就得往上捅。
趙德勝在商業局系統裡幹了二十多年,面子不算大,但底子乾淨,說話有分量。張寶山是聰明人,這筆賬算得明白。
“把你的材料拿出來。”
李漢良把承包合同原件、公社的租金收據、食品廠的供貨協議、兩份供貨回執,一樣一樣地擺在了張寶山的桌上。
張寶山翻了一遍,拿起承包合同仔細看了看公社和村委的公章。
“這份合同的簽訂流程有沒有經過公社主任?”
“經過了。公社劉幹事全程經辦,主任口頭批示同意的。”
“有沒有書面批示?”
“沒有。但租金收據上有公社的財務章。”
張寶山點了點頭。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
“老方?我是寶山。你手上有個李漢良的試點申請,初審會上被駁回了……對,程式瑕疵那個。材料我看了,沒問題。鎮工商所出的那份意見,你壓著不用管。初審結論改成透過,今天下班前報到我這裡。”
掛了電話。
張寶山站起來,從身後的鐵皮櫃子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張紅色封面的硬卡紙。
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空白的。
他坐下來提起筆,一筆一劃地填了起來。
經營者:李漢良。
經營專案:水產品捕撈、加工、銷售。
經營地址:紅旗縣李家村。
執照編號:紅工商個字(79)第003號。
第三個。
全縣第三張個體工商戶執照。
張寶山填完最後一個字,拿起桌上的公章,對準了左下角。
咔。
紅印落紙。
他把執照從桌上推過來。
“拿好了。試點期六個月,期滿評估。經營範圍不能超出執照上登記的專案。有問題直接找方誌遠。”
李漢良雙手接過執照。
紅色硬卡紙,燙金字,公章殷紅。
他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
上輩子他拿到第一張營業執照的時候已經三十歲了,在城裡摸爬滾打了將近十年。那時候的執照遠沒有今天這張的分量——因為那時候個體戶遍地都是,不稀罕。
但這一張不同。
全縣第三張。
1979年。
這張紙在此刻的含金量,不亞於後來的上市敲鐘。
“謝謝張局長。”
張寶山擺了擺手,重新端起了他的搪瓷茶缸。
“感謝趙德勝就行。他很少替人說話。”
從縣工商局出來,孫建國拍著李漢良的肩膀樂得合不攏嘴。
“兄弟,恭喜。這可是全縣頭一批,往後你李漢良就是有執照的個體戶了。走到哪兒腰桿子都硬。”
李漢良笑了笑。
他把執照貼身揣進內兜裡,拍了拍。
和結婚證放在了一起。
一個管家,一個管業。
都到手了。
騎車回村的路上,李漢良從鎮子邊上過。
鎮工商所的那扇鐵門關著,門口沒人。
他沒停。
但他知道,王德發一定已經知道了結果。
這種人吃了暗虧不會發作,只會記在賬本上。
不過沒關係。李漢良從來不怕人記賬。上輩子他跟各路牛鬼蛇神交過手,被人記的賬摞起來能糊一面牆。
關鍵是——你記你的賬,我走我的路,誰先到終點誰說了算。
進村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老村長坐在村口碾盤上,看見他遠遠地騎過來,拄著柺棍站了起來。
“成了?”
李漢良從兜裡掏出那張紅色硬卡紙,遞了過去。
老村長接過來,舉到眼前,老花眼眯著看了半天。
“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老爺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活了七十年,土裡刨食一輩子,何曾見過這種東西?
“全縣第三個?”
“第三個。”
老村長把執照還給他,柺棍在地上頓了兩下。
“好。好啊。”
他沒再多說,轉身往家走的時候,背影比平時慢了不少。但李漢良看見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回到院子,林淺溪正在翻晾竹竿上的魚乾。
秋天的風把魚乾吹得微微晃動,院子裡瀰漫著一股鹹鮮中帶著微甜的氣息。
田小滿蹲在水缸前清洗最後一批魚,手上的速度比前兩天更快了。
“回來了?”林淺溪側頭看了他一眼。
李漢良走過去,把那張執照擺在了她面前。
林淺溪擦乾手,仔細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她沒說話,把執照輕輕放在了灶臺最乾淨的那塊位置上。
“我給你找個地方貼起來。”
“不急。”李漢良坐在院裡的板凳上,“先算一筆賬。”
他從灶房找了根鉛筆頭,在一張舊紙的背面開始寫。
第一塊:鮮魚供貨。每三天兩百斤,月均兩千斤,按六毛五結算,月收入一千三百塊。
第二塊:魚乾加工。月產五百斤成品,按八毛結算,月收入四百塊。
兩項合計,月毛收入一千七百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