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千六百(1 / 1)
減去成本——承包費分攤到月六塊,鹽兩塊,魚苗一次性投入暫不算,人工田小滿和田大強每月十八塊,板車折舊忽略不計。
月淨利潤:一千六百七十塊上下。
他把紙推到林淺溪面前。
林淺溪看著那個數字,呼吸停了一拍。
“一千六百……”
“保底數。旺季更高。”
田小滿湊過來看了一眼,雖然不太識字但看到那一長串一看就不少的數字,直接倒吸了一口涼氣。
“良哥,這比咱們全村一年掙的都多吧?”
李漢良沒接話。
他在想別的事。
一千六百塊的月利潤,放在79年足夠碾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但他清楚,這只是第一層臺階。
魚的生意天花板擺在那裡——小海子十二畝水面,產能有限。就算魚苗補上去、捕撈效率拉滿,年產也就兩三萬斤封頂。
要更上一層樓,就得跳出這個池塘。
而跳板,就在那張紅色的執照上。
有了個體工商戶的身份,他能做的事情一下子多了太多。
收購、加工、批發、零售——整條產業鏈都可以碰了。
不只是魚。
山貨、藥材、糧油、土特產——79年底到80年初,東北的物資流通渠道還是一片荒地,誰先佔坑誰就是地頭蛇。
但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最緊迫的事情有兩件。
第一,魚苗。
小海子裡的野生魚存量撐得住兩三個月的捕撈,但如果不補苗,入冬之後存量會斷崖式下降。魚苗的來源必須儘快落實。
第二,人。
就他和林淺溪加上田家兄妹四個人,撐不起一個月兩千五百斤的產量。得擴人。
正盤算著,院門又被拍響了。
是孫建國。
不對——是孫建國和一個陌生人。
陌生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打了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褂子,腳上一雙解放鞋,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臉上溝壑縱橫,一看就是常年風吹日曬的。
“李兄弟,給你介紹個人。”孫建國指了指身邊的男人,“這位是青石河魚苗場的老陳——陳髮根,我表姨夫。”
李漢良的目光定了一下。
青石河魚苗場。
他正愁魚苗的事,人就來了。
“老陳,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李漢良,食品廠的供貨商,手裡剛拿到了全縣第三張個體戶執照。”
陳髮根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漢良,目光最後落在院子裡掛成一排的魚乾和裝得滿滿當當的水缸上。
他咧嘴笑了一下。
“後生,你這個場子搞得不賴。”
“陳叔客氣了。”
兩人在院裡坐下來。陳髮根把帆布袋擱在腳邊,從兜裡摸出一包煙來。
“建國跟我說你要魚苗?”
“對。大黃魚苗、鯽魚苗、花白鰱都要。”
“要多少?”
“先來兩萬尾。”
陳髮根點菸的手頓了一下。
“兩萬尾?”
“十二畝水面,混養密度一千五到兩千尾每畝,兩萬尾是第一批。”
陳髮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
“後生,你懂行啊。”
“略知一兩。陳叔的魚苗什麼價?”
“大黃魚苗八分一尾,鯽魚苗五分,花白鰱三分。混搭的話我給你打個折,均價六分。”
兩萬尾,均價六分。
一千兩百塊。
這筆錢不小,但李漢良兜裡的流動資金加上這個月底食品廠的月結貨款,剛好夠得上。
“什麼時候能到?”
“你要是今天定,我後天就能送到。青石河離你們村也就四十里路,一輛驢車拉一天。”
李漢良伸出手。
“成交。定金三百,貨到付尾款。”
陳髮根看著他的手,愣了一下,然後握了上去。
“後生,做生意痛快。”
孫建國在旁邊笑著搖了搖頭。
送走了兩個人,天已經全黑了。
林淺溪給他端了一碗魚湯麵條過來——白麵條,是她下午特意擀的。
李漢良坐在炕沿上吃麵條,林淺溪坐在旁邊縫魚乾用的紗布袋。
“漢良。”
“嗯。”
“今天那個陳叔……你以前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麼對魚苗的品種和密度那麼清楚?”
李漢良嗦了一口麵條。
“書上看的。”
“什麼書?”
“……公社的閱覽室借的。”
林淺溪沒再追問。
但她縫紗布袋的手停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很久,只有李漢良嗦麵條的聲音。
“漢良。”
“嗯?”
“不管你的那些本事是從哪兒來的。”林淺溪的聲音很輕,針腳卻很穩,“我都不問了。”
她頓了一下。
“我就看著你幹。你往哪走,我跟著就是。”
李漢良嗦面的動作停了。
他轉頭看著林淺溪的側臉。燈火搖曳,影子在她的臉上明滅。
這個女人。
比他想象的通透太多了。
她不是沒有疑問——一個小學沒念完的孤兒,寫一手好字,懂法律條文,知道魚苗的養殖密度,做生意的手段老辣得不像話。換了誰都會心裡犯嘀咕。
但她選擇不問。
選擇信。
李漢良把最後一口麵條嚥下去,放下碗。
“淺溪。”
“嗯?”
“等開了春,我帶你去省城。”
林淺溪的手一抖,針紮在了拇指上。
一顆小小的血珠冒了出來。
她連忙把手指含進嘴裡,抬頭看著李漢良的眼睛。
“……去省城幹什麼?”
“進貨。”李漢良躺到了炕上,兩手枕在腦後,盯著屋頂的橫樑。
“魚的生意是第一步。等開了春冰化了,我準備從省城的批發渠道進一批日用百貨回來,在鎮上開個門面。”
“開門面?”
“日雜百貨。肥皂、毛巾、火柴、針頭線腦……這些東西供銷社的貨架上長年缺貨,老百姓想買都買不到。誰先把貨鋪下去,誰就是這十里八村的財神爺。”
林淺溪含著手指沒說話。
李漢良偏過頭,看著她。
“怎麼,不敢?”
林淺溪把手指從嘴裡拿出來,用紗布按住。
“我跟你說過的。”她低下頭,聲音不大,但穩得很。
“你往哪走,我跟著。”
窗外夜風漸寒,院子裡竹竿架上的魚乾在風中輕輕晃動。
這一夜,李漢良睡得很沉。
而他不知道的是,四十里外的青石河魚苗場裡,剛送完他出門的陳髮根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只說了一句話。
“老陳,魚苗的事,先緩緩。王主任讓我跟你打聲招呼。”
陳髮根攥著電話聽筒的手緩緩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