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看完了放回去,不能帶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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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室裡堆著幾十個鐵皮櫃子,灰塵厚得能寫字。管檔案的是個快退休的老大爺,看了看介紹信,從櫃子裡翻出兩個牛皮紙檔案袋丟在桌上。

“鎮工商所,77年到79年的審批卷宗都在這裡。看完了放回去,不能帶走。”

李漢良坐下來翻。

他不需要把所有記錄都看完,他只找一樣東西——王德發經手的審批件裡,有沒有違規操作的實錘。

半個小時。

他找到了三份。

第一份:78年4月,鎮糧站申請擴建倉庫,工商所審批環節拖了四個月,最終糧站站長“自願”把自家的一臺縫紉機送到了王德發老婆的孃家。審批第二天就透過了。

第二份:78年11月,鎮供銷社進了一批劣質醬油——就是趙德勝提過的那批。工商所的檢驗記錄上蓋著“合格”的章,但檢驗員的簽名欄是空白的。沒人檢驗就蓋了合格章。

第三份:79年3月,一個從外縣來的貨郎申請在鎮上擺攤賣雜貨,被工商所以“擾亂市場秩序”為由駁回。但同一個月,王德發的小舅子在同一條街上開了一家雜貨鋪。

三份材料。

李漢良沒有抄,全部記在了腦子裡。

他把檔案袋放回鐵皮櫃,跟老大爺道了聲謝,出了檔案室。

回到方誌遠的辦公室,李漢良把三件事一五一十說了。

方誌遠一直沒插嘴。

聽完之後,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撕下來摺好裝進了口袋。

“李漢良,這些事情我會核實。但我提醒你一句——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跟王德發鬥氣,是把生意做起來。魚苗的問題,你自己先想辦法。”

“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陳髮根不是全縣唯一的魚苗場。”

方誌遠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李漢良出了工商局,直奔縣水產技術推廣站。

這個單位上輩子他打過交道。79年的縣水產站規模不大,掛在農業局下面,就三五個人,管著全縣的水產養殖技術指導。但站裡有一樣東西別人沒有——全縣所有魚苗場的登記名冊。

他拿著個體戶執照和方誌遠給的介紹信,在站裡翻到了一份油印的通訊錄。

全縣登記在冊的魚苗繁殖場,四家。

青石河陳髮根的是最近的一家。

第二家在鄰縣交界的柳河,距離九十里。

第三家在縣城南邊的松花江支流旁邊,距離六十里,但規模最大。

第四家已經停產了。

李漢良的手指點在了第三家上面。

場主叫鄭廣海。

這個名字他記得。

上輩子八十年代中期,鄭廣海是全市最大的淡水魚苗供應商,後來生意做到了省裡。此人精明、講信用,但有一個特點——他只跟有本事的人合作。

“同志,這個鄭廣海的魚苗場現在還在出苗嗎?”

水產站的技術員翻了翻本子:“在。不過他的苗貴,比市面上高兩成。你要是散戶買苗,不划算。”

貴兩成。

均價七分二一尾。兩萬尾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塊。

貴了兩百多塊。

但李漢良沒有猶豫。

“給我他的地址。”

從縣城出發,六十里路。

李漢良沒騎腳踏車。他在縣城汽車站花了八毛錢坐了一趟到松花江方向的班車,在岔路口下了車,又走了四里土路。

鄭廣海的魚苗場比陳髮根的大了三倍不止。三十多個魚塘沿著河灣排開,塘埂上種著成排的柳樹,水面下魚苗密密麻麻。

場子的入口搭著一個竹棚子,棚子下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光著膀子在劈柴。

膀大腰圓,手臂上的肌肉一坨一坨的,不像養魚的,倒像打鐵的。

“你找誰?”男人頭也沒抬。

“鄭廣海鄭老闆。”

“我就是。”

鄭廣海把斧子插進木墩上,抬起頭來打量李漢良。

“買苗?”

“對。兩萬尾。大黃魚苗、鯽魚苗、花白鰱混搭。”

鄭廣海站起來,從竹棚的柱子上摘下一條毛巾擦了擦手。

“不賣。”

李漢良的腳步停住了。

“為什麼?”

“十月中了,再過一個月上凍。現在放苗,魚苗過冬的存活率不到六成。你是拿錢打水漂來了?”

李漢良沒接話。

鄭廣海扔掉毛巾,兩手叉腰看著他。“小子,我賣了二十年魚苗,從來不做坑人的買賣。你要買苗,開春來。現在?不賣。”

這人跟陳髮根不一樣。

陳髮根是被人施壓不敢賣。

鄭廣海是自己不願意賣。

理由還他媽挺充分的。

李漢良在心裡罵了一句,但臉上沒帶出來。他上輩子見過太多這種硬骨頭的生意人。講道理沒用,套近乎沒用,只有一樣東西管用——讓他覺得你不是棒槌。

“鄭老闆,魚苗過冬存活率低,我知道。”

鄭廣海的眉毛動了一下。

“大黃魚苗的越冬水溫不能低於四度,鯽魚苗耐寒性強但低於兩度也會大面積死亡。花白鰱最嬌氣,零度就完蛋。”

李漢良蹲下來,在地上撿了根樹枝畫了一個簡單的水庫剖面圖。

“我的水庫十二畝,平均水深三米二。北方的冬天冰層厚度一般在四十到六十公分,冰下水溫在二到五度之間。大黃魚苗放在深水區越冬,存活率可以拉到七成以上。鯽魚苗不用管,皮實。花白鰱我不放深水區,放在進水口附近——那裡有地下泉水匯入,冬天水溫比其他區域高一到兩度。”

他把樹枝一扔,站起來。

“六成存活率是散戶往池塘裡隨便一倒的結果。我的水庫不一樣。”

鄭廣海盯著地上那個粗糙的剖面圖看了五秒鐘。

“你怎麼知道你的水庫有地下泉水?”

“進水口的水溫我量過。入秋之後比其他區域高兩度,水面不結霜。除了地下泉水滲入,沒有別的解釋。”

鄭廣海的表情變了。

他打量李漢良的目光跟剛才完全不同了——剛才是看一個不知深淺的愣頭青,現在是在看一個懂行的人。

“你在哪學的這些?”

“自己琢磨的。”

鄭廣海嗤笑了一聲,但笑容裡沒了輕蔑。

他拽過一把竹椅往李漢良面前一扔。“坐。”

自己也坐下來,從兜裡摸出一包煙,甩了一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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