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回省城唸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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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你的情況。”

李漢良接過煙,把自己承包水庫、供貨食品廠、拿到個體戶執照的事說了一遍。沒有誇大,也沒隱瞞魚苗被王德髮卡住的事。

鄭廣海聽完,煙抽了半截,彈了彈菸灰。

“王德發那個人我知道。去年他找過我,想讓我低價給鎮水產站供苗。我沒答應,他就找了陳髮根。”

他掐滅菸頭,站起來。

“跟我來。”

兩人走到最東邊的一排魚塘前。塘水清澈,水面下可以看到密密麻麻的魚苗在遊動。

“這一塘是大黃魚苗,今年春天孵化的,現在體長五公分左右,正好是放苗的規格。”鄭廣海指了指隔壁的塘子,“那邊是鯽魚苗和花白鰱。”

他轉過身來,伸出三根手指。

“七分一尾。不講價。但我給你搭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的水庫明年出魚之後,成魚優先供給我。我不跟你搶食品廠的單子,我要的是種魚——你的水庫是野生環境,養出來的魚做種魚比我塘子裡的強。一條種魚我按市價的三倍收。”

李漢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種魚。

這是一個他沒想到的利潤點。

優質種魚在水產行業裡是硬通貨。一條品相好的野生大黃魚做種魚,市面上能賣到十幾塊錢。而他的小海子是野生水域加人工補苗的混養模式,出來的魚兼具野生基因和人工選育的優勢。

這個合作不是鄭廣海在幫他。是鄭廣海看出了他水庫的價值。

“成交。”

李漢良伸出手。

鄭廣海握上去的時候,手勁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後天發苗。我親自押車送到。”

“不用押車。我後天來拉。”

“你拿什麼拉?兩萬尾魚苗加水加氧氣袋,一輛驢車裝不下。”

“我借了食品廠的板車,跑兩趟。”

鄭廣海看著他。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行。後天你來。苗給你裝好,氧氣袋我送你十個,不要錢。”

從鄭廣海的魚苗場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李漢良站在路邊等班車,兜裡的錢又少了一千四百塊。加上之前陳髮根那邊的三百定金——陳髮根死活不肯退,說定金收了就是收了,等王德發那邊的事了了再發苗也不遲——他這個月的流動資金已經見底了。

但他一點都不慌。

兩萬尾魚苗入塘,開春之後半年出魚,產量翻倍。加上食品廠的鮮魚和魚乾兩條線,月收入破兩千只是時間問題。更別提鄭廣海給的種魚合作——那是純利潤,一年下來幾百條種魚就是幾千塊的額外進賬。

王德髮卡了他一條路,他多開了兩條。

班車來了。李漢良跳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一片一片地暗下去。遠處的山脊線上,最後一抹夕陽正在往下沉。

他忽然想起了林淺溪說的那句話——“你往哪走,我跟著就是。”

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班車在鎮子外頭停了一站。李漢良沒下車,但他透過窗戶看見了鎮工商所的那扇鐵門。

門開著。裡面的燈亮著。

一箇中等個子、白淨臉的身影正從辦公室裡走出來,手裡夾著公文包,跟門口的人說著什麼。

王德發。

李漢良收回目光。

你慢慢折騰吧。

三天之後方誌遠核實完那三份材料,你工商所的那把椅子還坐不坐得穩,不好說。

班車重新啟動,轟隆隆地往縣城方向開去。

李漢良閉上了眼。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李家村的院子裡,林淺溪正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下午公社的郵遞員送來的,收件人寫著“林淺溪”。

寄信地址:省城師範學院。

李漢良推開院門的時候,灶房亮著燈。

竹竿架上的魚乾在夜風裡輕輕擺動,鹹鮮味混著灶膛裡沒滅盡的柴火氣。林淺溪坐在灶房的矮凳上,膝蓋上攤著一封信,兩隻手搭在信紙邊緣,一動不動。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眶微紅。

“怎麼了?”

林淺溪沒說話,把信遞了過來。

李漢良接過信紙。油印的抬頭——“省城師範學院教務處”,下面是手寫的正文,字跡端正。

內容不長。

大意是:根據上級關於落實知識青年回城安置工作的精神,經學院研究決定,對1975年至1977年間因上山下鄉政策中斷學業的在冊學生,允許申請恢復學籍、返校續讀。林淺溪同志系我院中文系76級在冊學生,符合上述條件。請本人於1979年12月15日前持相關證明材料到校教務處辦理復學手續。逾期視為自動放棄。

12月15日。

距離現在不到兩個月。

李漢良看完,把信紙摺好放在了灶臺上。

他沒吭聲,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灌了半瓢,剩下的澆在了脖子上。

騎了一天車,渾身的汗還沒幹透。

林淺溪站了起來。

“漢良。”

“嗯。”

“這封信……”

“我看了。”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遠處傳來田大強家的狗叫了兩聲,又沒了動靜。

“你想回去?”

李漢良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今天醃了多少條魚。

林淺溪的手攥緊了圍裙。

“我沒說要回去。”

“我問的是想不想。”

林淺溪咬了一下嘴唇。

她當然想。

省城師範,中文系。那是她十八歲拼了命考上的。入學三個月就趕上最後一批下鄉,通知書都沒焐熱就被塞進了北上的火車。

三年。在馬家挨打受罵幹牛馬活的三年裡,她夜裡做夢都是師範學院閱覽室裡那排落地窗,陽光照在課桌上,粉筆灰在光柱裡打旋。

“想。”

她的聲音很輕。

李漢良擦了擦脖子上的水,轉過身看著她。

燈光從灶房裡漏出來,把林淺溪的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另半邊藏在暗處。

“那就回去念。”

林淺溪愣住了。

“你說什麼?”

“回省城唸書。學費的事我來想辦法,路費不是問題。十二月十五號之前把手續辦了,趕得上明年春季開學。”

林淺溪張了張嘴。

她想的那些話——“我不回去”“我留下來幫你”“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全堵在了嗓子眼裡。

因為李漢良沒給她說這些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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