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你到底是從哪來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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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是“回去念”。

不是“你想回就回”。

不是“你自己決定”。

是“回去念”。三個字,篤定得像在安排明天幾點去送魚。

“可是……”林淺溪的聲音發澀,“我們剛領了證。”

“領了證就不能唸書了?”

“加工的活——”

“我再找人。”

“那你——”

“我等你回來。”

最後五個字砸下來的時候,林淺溪的眼淚終於沒兜住。

她轉過身,用袖子死死地按著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但硬是沒發出聲音。

李漢良走過去,從身後把她的肩膀扳正了。

“別哭。有什麼好哭的。”

“我不是……”林淺溪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我就是覺得……我什麼都沒給你,你什麼都在給我。”

“你給我醃魚。”

林淺溪被這句話嗆了一下,半天沒反應過來。

李漢良從兜裡摸出一塊手絹遞過去——手絹還是林淺溪前天給他縫的,他就原樣還了。

“聽我說。”他的語氣換了一種節奏,慢了下來。“省城師範出來的是正經中專文憑,分配工作優先。你拿了文憑,往後不管是當老師還是做別的,都比在村裡強。我現在做的是魚的生意,將來要做的不止是魚。到時候我需要一個能寫材料、算清賬、跟公家單位打交道的人。你覺得到哪去找?”

林淺溪擦著眼淚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地把手絹從臉上拿開。

“你讓我念書……是為了回來幫你?”

“你以為呢?”

李漢良的嘴角勾了一下。

林淺溪看著他。燈光裡,這個男人的臉稜角分明,眼神沉穩得根本不像二十一歲。

她又想追問了——你到底是從哪來的?

但她忍住了。

她說過的——不問了。

“漢良。”

“嗯。”

“十二月十五號。我去辦手續,春節前回來。”

“回來幹嘛?開春再回來。”

“春節要回來。”林淺溪把手絹疊好塞回他兜裡,聲音輕但硬,“你一個人過年,誰給你包餃子?”

李漢良沒接話。

但黑暗中看不見的那個角度裡,他嘴角的弧度壓不住了。

這一夜兩個人都沒怎麼睡。

林淺溪翻來覆去想的是省城的事。李漢良閉著眼想的是另一件事。

上輩子,這封信也來過。

只不過上輩子的林淺溪沒等到這封信。她被賣到了白樺溝,信在馬家的灶臺上被馬三拿去捲了旱菸。

一個能改變命運的機會,就那麼化成了一縷煙。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睜開眼,側頭看了一眼身邊側躺著的林淺溪。

月光從窗欞紙上滲進來,落在她的肩頭。呼吸淺而均勻——終於睡著了。

李漢良輕輕地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後天。

李漢良天不亮就出了門。

田大強趕著從村裡借來的驢車,李漢良坐在車轅上,車斗裡鋪著溼麻袋,擱著十幾個空的帆布水桶。

六十里路,驢車走了將近五個鐘頭。

到鄭廣海魚苗場的時候快中午了。

老鄭光著膀子站在塘埂上,身邊杵著三個夥計,四個人一人扛著一根粗竹竿,竹竿上掛著十幾個鼓鼓囊囊的氧氣袋。

“來了?”

“來了。”

鄭廣海朝塘裡努了努嘴:“苗給你撈好了。大黃魚苗八千尾,鯽魚苗八千尾,花白鰱四千尾,一共兩萬整。分了二十個袋,我多送你兩個備用的。”

田大強跳下驢車,把水桶搬過來。

鄭廣海的夥計手腳麻利,一袋一袋地往桶裡裝。氧氣袋扎得緊實,透過塑膠皮能看見裡頭密密麻麻的魚苗在遊動,每一條只有小拇指那麼長。

“苗的質量你自己驗。”鄭廣海遞了根竹籤過來,“隨便戳一袋,死苗率超過百分之三我不收錢。”

李漢良接過竹籤,隨手戳開一個氧氣袋的口子,撈了一把出來。

手心裡七八條魚苗,條條活蹦亂跳,體色鮮亮,鰭條完整。

“成。”

鄭廣海點了點頭。

裝車的時候,老鄭走到李漢良旁邊,聲音壓了下來。

“你那個麻煩,可能比你想的快。”

“什麼意思?”

“昨天鎮上供銷社的老周來我這訂苗,聊天的時候提了一嘴——說鎮工商所的王主任最近被縣裡叫去談話了。具體什麼事他不清楚,但去了兩回了。”

李漢良手上扎氧氣袋的動作頓了一下。

方誌遠的效率比他預想的快。

“還說了別的沒有?

“沒了。老周那人嘴碎但腦子不行,聽到啥說啥,不會多問。”

李漢良把最後一個水桶固定在車斗上,拍了拍手:“鄭叔,謝了。苗錢一千四百塊,我帶了一千一,尾款三百下回送貨的時候一併結。”

“不急。”鄭廣海擺手,“你這個人做事靠譜,欠幾天不礙事。”

驢車吱吱嘎嘎地上了路。

田大強趕著驢,李漢良坐在車斗裡,背靠著水桶,閉著眼。

腦子裡不是魚苗的事,是王德發。

被叫去談話了,兩回。

方誌遠查到了那三份材料,核實之後報上去了。張寶山那邊收到訊息,肯定也會有動作。兩邊夾擊,王德發跑不掉。

但“談話”不等於“處理”。

體制內的規矩他太清楚了:談話是第一步——確認問題;然後是調查——核實問題;最後才是處理——根據情節輕重給個說法。

這套流程走完,快則一兩週,慢則一兩個月。

在流程走完之前,王德發還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條受了傷的狗,比沒受傷的時候更危險。

不過也無所謂了。

他手裡有執照、有承包合同、有食品廠的供貨渠道,上頭還有方誌遠盯著。王德發就算想咬人,牙也快掉光了。

驢車晃晃悠悠地走了四個鐘頭。

太陽偏西的時候,李家村的輪廓從地平線上冒出來了。

村口碾盤旁邊站著一個人。

不是老村長。

是林淺溪。

她穿著那件碎花對襟短衫,扎著袖口,手裡拎著一個軍綠色的水壺。

看見驢車遠遠地過來,她朝前走了兩步。

田大強咧嘴樂了:“嫂子來接咱們了?”

李漢良跳下車,走過去接了水壺,擰開蓋子灌了三口。涼白開,擱了一小撮鹽。

“苗到了?”

“到了。兩萬尾,一條沒少。”

“那得趕緊下塘。”林淺溪伸手就去搬車斗上的水桶。

“你搬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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