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個月十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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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淺溪沒接話,一把將二十來斤的水桶提了起來,步子穩得很。

李漢良看了她一眼,沒攔。

三個人趕著驢車直奔小海子。

堤壩上的缺口已經補好了,石基土面,草皮鋪得嚴嚴實實。李漢良前幾天安排的工程,鄉親們幹得比他預想的利索。

田大強和李漢良扛著水桶沿堤壩走,按照提前定好的點位放苗:大黃魚苗入深水區,鯽魚苗沿邊投放,花白鰱放在進水口——那個地下泉水滲入的位置。

水桶口一歪,魚苗嘩啦啦地滑進水裡,銀色的小點在碧綠的水面下散開,一眨眼就沒了影。

二十個桶,四十分鐘,全部放完。

李漢良站在堤壩最高處,俯瞰著十二畝水面。夕陽把水面染成金紅色,進水口的方向隱約能看到魚苗攪出來的細碎漣漪。

田大強蹲在旁邊喘粗氣:“良哥,等這批苗長起來得多久?”

“大黃魚快的話六個月出塘,鯽魚八個月,花白鰱得一年。”

“一年啊……”田大強撓了撓頭。

“急什麼。水庫裡的野生魚夠撐半年的量,等野生魚撈得差不多了,第一批魚苗正好接上。”

田大強雖然聽不太懂,但覺得良哥說的肯定是對的,使勁點了點頭。

林淺溪站在堤壩另一頭,看著最後一桶魚苗入水,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攥水壺的揹帶。

兩萬條命,下去了。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嫁的這個男人正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她站在旁邊都得仰著頭看。

回到院子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田小滿守了一天的灶房,鍋裡給他們熱著魚湯和雜糧餅子。

李漢良吃了兩碗湯、三張餅,放下碗抹了嘴:“淺溪,復學的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村委證明老村長已經開了。身份材料……”林淺溪頓了一下,“得去一趟公社戶籍那邊調檔。”

“明天我陪你去,順道把結婚證的戶籍遷移也辦了,你的戶口從馬家遷過來。”

林淺溪應了一聲。

院門忽然被拍了三下——不是田大強的拍法,也不是那種帶官腔味的節奏,急促、凌亂,像是有人跑過來的。

李漢良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李富貴,老村長的二兒子。滿頭大汗,臉色通紅,張口就是一句:“漢良,王德發被免了!”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公社劉幹事剛從鎮上回來說的,縣工商局下了檔案,王德發鎮工商所主任的職務即日起免除,移交紀檢部門進一步調查!”

李富貴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院外已經有幾個鄰居探出了頭。

李漢良站在門口,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他抬手拍了拍李富貴的肩膀:“知道了。替我謝謝村長爺。”

李富貴還想說什麼,被李漢良輕輕推了一把:“回去吧,天黑了注意腳下。”

院門合上。

李漢良轉過身,走到院裡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

林淺溪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嗯。”

“方誌遠查到的東西?”

“三份。夠了。”

林淺溪不再問了,回灶房收拾碗筷去了。嘩啦啦的水聲傳出來,中間夾了一句不大不小的嘀咕:“你這腦子,真是白長在二十一歲的人身上。”

李漢良沒接話,但他蹲在水缸前,嘴角翹了一下。

王德發倒了。

從他重生回來到現在,攏共不到一個月。馬三進了局子,周燕兒被帶走,王德發被免職調查。三顆雷,全排了。

接下來的路,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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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李漢良跟林淺溪去了趟公社。戶籍遷移、復學材料調檔,跑了兩個視窗,蓋了四個章。

回來的路上經過鎮子,李漢良忽然剎住了腳踏車:“下來走走。”

林淺溪從後座跳下來,跟著他拐進了鎮上的主街。

主街不長,東頭到西頭三百來米,兩邊是供銷社、郵局、糧站、衛生所,中間零零星星夾著幾間門面,大部分都關著門。

李漢良在一間門面前停下了腳步。門板上貼著一張紙條,風吹雨淋褪了色,但字還認得出來——“此房閒置,有意者聯絡鎮房管所”。

他扒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二十來個平方,臨街,帶一個後院。地面是水泥的,牆壁刷過石灰,格局方方正正,做門面正合適。

“你看什麼呢?”

“看鋪子。”

林淺溪愣了一下:“你不是說……開春之後在鎮上開門面?”

“不等開春了。”

李漢良從門縫前直起身,目光掃了一遍這條街。供銷社在東頭,方圓十里的老百姓買東西只有這一個去處,每逢趕集日,供銷社門口排的隊能拐兩個彎。但供銷社的貨架上永遠缺貨——肥皂斷了半個月,火柴只有一個牌子,毛巾全是次品。

這就是機會。

王德發在的時候,這條街上沒人敢開私人門面。不是政策不允許——他執照手裡有了,政策口子已經開了——是王德發不允許。誰開門面誰就得過他那關,過不去就別想幹。

現在王德發沒了。

這條街上的鋪面,空出來了。

“漢良,你認真的?”林淺溪跟在他身後,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緊張。

“你去唸書之前,我把這個門面拿下來。”李漢良轉過頭看著她,“等你拿了文憑回來,前面賣貨,後面做倉庫。魚乾是一條線,日雜百貨是另一條線,兩條線並著走,一年之內打穿整個鎮子的零售渠道。”

林淺溪看著他的側臉。秋天上午的陽光落在這條冷清的街面上,照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她忽然覺得,站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看到的東西,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別人看這條街,看到的是關著門的鋪子、褪色的招牌、蕭條的市面。他看到的是什麼?她說不上來,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看到的那些東西,正在一樣一樣地變成真的。

“漢良。”

“嗯。”

“門面多少錢?”

“鎮上的房管所不賣,只租。租金的話……”李漢良伸出一根手指,“一個月十塊。”

“十塊?”林淺溪的眉頭一下子鬆開了——她以為要上百。

“鎮上的鋪面沒人租,行情就這樣。等個體戶多了起來,這個價就翻十倍都打不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篤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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