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不是拉關係,是交朋友(1 / 1)
三百塊尾款當場付清,十四個桶的魚苗直接拉去了小海子。
田大強跟著驢車跑前跑後,一桶一桶地往水庫裡倒,累得直喘粗氣:“良哥,加上鄭老闆那批,咱水庫裡現在有三萬條魚苗了!”
“三萬條是底子。”李漢良站在堤壩上看著水面,“明年秋天出魚的時候,這個底子值多少錢,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田大強雖然算不明白,但光聽“三萬條”三個字就覺得渾身帶勁。
傍晚回到院子,林淺溪把最新一批風乾魚從竹竿上取了下來——五十條,條條肉色緊實,鹹鮮味正。
她用紗布一條一條地包好,碼進木桶裡,蓋上蓋子:“這批加上前面的,夠一百二十斤了,下週送貨用。”
李漢良點了點頭,把今天跟陳髮根談的合作說了一遍。
林淺溪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你把陳叔的成魚也收過來走食品廠的渠道——那你不就是中間商了?”
“嗯。”
“中間商掙差價。你的利潤從自己的魚,變成了自己的魚加上別人的魚。”
“你品品,這叫什麼。”
林淺溪想了想:“供銷渠道?”
“再往上說。”
“……平臺?”
李漢良看了她一眼——師範中文系的底子果然不一樣,兩個字就把他想了半天的商業模型給概括了:“差不多。不過79年沒這個詞。你就記住一件事——誰掌握了出貨渠道,誰就是老大。魚是這樣,以後別的東西也是這樣。”
林淺溪把最後一條魚碼進桶裡,蓋好蓋子:“漢良,那個鋪子……你打算什麼時候開業?”
“你走之前。”
林淺溪的手頓了一下。
院門被拍了三下,田小滿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良哥!嫂子!村口來了輛吉普車,車上下來個人,說是縣裡報社的,要採訪你!”
縣報的記者叫宋學文,二十七八歲,戴一副金邊眼鏡,脖子上掛著一臺海鷗牌相機。
他在老村長家的炕桌前坐了一刻鐘,茶喝了三碗,問題問了一籮筐。李漢良坐在對面,一問一答,不多說一個字。
“李漢良同志,你是全縣第三個拿到個體工商戶執照的人,能談談你的經營思路嗎?”
“養魚,賣魚,加工魚乾。”
“……就這些?”
“就這些。”
宋學文推了推眼鏡,筆在本子上記了兩行字,又問:“聽說你剛承包了村裡的水庫,還跟縣食品廠簽了長期供貨合同?你對個體經營的前景怎麼看?”
李漢良想了一下:“國家讓幹,就放心幹。”
宋學文的筆停了,他抬頭看著李漢良,半晌冒出一句:“你這人說話比我們報社的通訊員還精煉。”
老村長在旁邊樂了:“我們漢良就這性子,悶頭幹活的人,不愛吹。”
宋學文采訪完,又去了李漢良家的院子。一進院門就被竹竿上掛著的魚乾吸引住了,舉著相機拍了七八張——水缸裡的活魚、灶房裡醃魚的木桶、田小滿蹲在地上利索地刮鱗開膛,全拍了。
最後他站在院子中間,對著李漢良和林淺溪拍了一張合影:“笑一個!”
林淺溪不太自在,嘴角僵硬地彎了一下。李漢良站在她旁邊,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快門咔嚓一響。
送走了宋學文,李漢良站在院門口目送吉普車遠去,臉上的笑收了:“淺溪,這個稿子發出來之後,盯著咱們的人會更多。”
林淺溪走到他身邊:“你不想上報?”
“上不上由不得我。關鍵是上了之後怎麼接。”
他轉身進了院子,在炕桌前坐下來,又開始寫東西——這次寫的不是申請書,是一份進貨清單:肥皂、毛巾、火柴、針線、紐扣、鞋帶、搪瓷缸子、鋁飯盒、煤油燈芯……一項一項地列,足足寫了兩頁紙。
林淺溪站在旁邊看著,越看越心驚:“你怎麼知道這些東西缺貨?”
“供銷社的櫃檯你見過。半個櫃檯空著,賣的都是次品。老百姓不是不想買,是買不到好的。誰能把好貨鋪下來,誰就是這條街上的王。”
他把清單遞給她:“你去省城唸書之後,找機會去趟省城的百貨批發市場——南關大市場,問問這些東西的批發價。不用買,就問價,記下來帶回來。”
林淺溪接過清單,仔細疊好夾進了那封師範學院的信裡。
“還有一件事。”李漢良說。
“嗯?”
“省城師範的校友裡,有沒有做生意的,或者家裡搞運輸的?”
林淺溪想了想:“我入學那會兒同寢室有個姑娘,姓顧,她爹好像是省運輸公司的。”
“運輸公司。”李漢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這兩個字在79年的含金量,比黃金還重。從省城到縣裡的物資調配,百分之九十走的是運輸公司的線路。誰搭上了運輸公司的關係,進貨成本能壓到散戶的六成。
“到了省城,找機會跟你那個同學敘敘舊。”
“你是讓我……拉關係?”
“不是拉關係,是交朋友。”李漢良靠在炕頭上,兩手枕著腦後,“你幫別人的時候別想著回報,等你需要幫忙的時候,回報自己就來了。”
林淺溪看著他——她越來越覺得這個男人的腦子裡裝著一套跟這個時代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他說的每句話都像是經歷過、驗證過、確認過之後才說出來的,不像二十一歲,像是活過一輩子的人。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不問了。
十二月的頭一天。
鋪子刷了新牆,松木貨架兩排靠牆立著,櫃檯用厚木板搭得穩穩當當。田大強在門口掛了一塊木牌子,上頭是李漢良用毛筆寫的四個字——“漢良水產”。
第一批貨不是日雜百貨,是魚乾。
六十斤醃製魚乾,整整齊齊地碼在櫃檯後面的貨架上。每一條都用紗布包著,解開來肉色金黃,鹹香撲鼻。
零售價:一塊二一斤。
比食品廠的出廠價高了四毛,但比供銷社偶爾有的那種又乾又硬的鹹魚便宜兩毛。
開張第一天,田小滿站櫃檯。
上午只來了兩個人,都是鎮上的,探頭看了兩眼沒買。
下午來了五個,買了三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