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那個位置不準踩(1 / 1)
“有,有。”老爺子嘴上說著有,但目光閃了一下。
“您孫子虎子今年多大了?”
“十二。”
“能幹活不?”
老爺子來了精神:“能!那小子力氣大著呢,去年幫我挑了一冬天的水。”
“我水庫這邊冬天需要人巡塘,每天早晚各來一趟,看看冰面有沒有裂縫、堤壩有沒有鬆動,發現問題來通知我。一天一毛五分錢,管一頓中飯。”
老爺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天一毛五,一個月四塊五。對王大爺家來說不是個小數目。
“行行行!讓虎子來!明天就來!”
“讓他本人來找我。”
王大爺連柴都顧不上拿了,轉身往家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柴捆裡抽出兩根粗柴:“這個給你,烤烤手。”
李漢良笑了笑,沒接。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霜,往村裡走。
路過村東頭的老井,遇上了正打水的李二嬸。
“哎喲,漢良!你媳婦走了幾天了?”
“五天。”
“哎呀,你一個人在家吃得上飯不?今晚上嬸子給你蒸幾個包子送過去。”
“不用了二嬸,我自己會做。”
“你會做個啥!你那笨手笨腳的——你媳婦在的時候院裡乾乾淨淨的,你看你這兩天,襪子晾在院牆上都不收。”
李漢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確實,昨天洗的襪子還搭在牆頭上,凍得硬邦邦的跟兩片鐵片似的。
“下午來拿包子,不許客氣。”李二嬸拎著水桶走了,走了兩步回頭又喊了一嗓子,“白菜燉粉條也給你留一碗!”
李漢良站在井臺旁邊搖了搖頭。
林淺溪走了五天,村裡起碼有六個嬸子大娘輪流給他送過飯。雜糧餅、蒸紅薯、燉白菜、煮雞蛋,他家的灶臺快成公共食堂了。
不是因為他沒飯吃。是因為鄉親們找不到別的方式表達謝意。抓人販子、承包水庫、開鋪子——這些事情在李家村掀起的波瀾,比他以為的大得多。
回到院裡,李漢良燒了一鍋熱水,把凍在牆頭上的襪子取下來泡進盆裡。然後坐到炕桌前,翻開了一個新本子。
他開始算這個月的總賬。
鮮魚供貨:三趟,合計五百八十斤,收入三百七十七塊。
魚乾供貨:兩批,合計兩百四十斤,收入一百九十二塊。
鋪子零售魚乾:六十斤,收入七十二塊。
鋪子零售日雜(五天):火柴賣了八十盒、肥皂賣了三十四塊、毛巾十二條、搪瓷缸子七個,合計收入十七塊五毛六。
總收入:六百五十八塊五毛六。
支出——承包費月攤六塊、魚苗一千七百塊(陳髮根六百+鄭廣海一千一,尾款三百待付)、鹽兩塊、人工十八塊、鋪面租金十塊、日雜進貨二十九塊、林淺溪學費路費二百五十塊。
總支出:兩千零一十五塊。
淨利潤:負一千三百五十六塊四毛四。
虧。
大虧。
但李漢良看著這個數字,嘴角反而翹了一下。
魚苗是一次性投入,一千七百塊砸下去,明年出魚的時候連本帶利翻幾倍地往回收。扣掉這個大頭,月度經營利潤是三百四十三塊五毛六。
一個月三百四十三塊。擱在1979年,縣長的工資也就這個數。
他合上本子,走到灶房把配方紙從鐵皮盒子裡取出來看了一眼——林淺溪寫的字跡工整秀氣,末尾那行“風乾的時候魚頭朝下掛”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箭頭。
他把紙放回去,關了鐵皮盒子。
王大爺的孫子虎子第二天果然來了。
小夥子十二歲,個頭不高,但結實得像個鐵墩子。兩隻眼睛賊亮,見了李漢良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良叔”,然後杵在院門口不敢進來。
“進來。”
虎子搓著手進了院子,目光立刻被灶房橫樑上掛著的風乾野雞吸引住了,喉嚨動了一下。
“餓了?”
“沒,沒餓。”
李漢良從鍋裡盛了一碗昨天剩的雜糧粥推過去:“先吃。吃完說正事。”
虎子端起碗三口就喝完了,碗底颳得比洗過的還乾淨。
“活很簡單。每天早上六點、下午四點各去水庫巡一趟。走堤壩一圈,看冰面有沒有塌陷、堤壩有沒有鬆動、進水口有沒有堵。發現問題來告訴我。如果冰面裂了口子太大,你不能自己處理,得喊人。能記住嗎?”
“能!”
“再說一遍。”
虎子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行。從今天開始。一天一毛五,月底結。中午到我這兒吃飯,跟田小滿一起。”
虎子連連點頭,轉身就要往水庫跑。
“等一下。”李漢良從牆上取了一根繩子扔給他,“綁腰上。堤壩上結了霜,滑。摔進水庫裡我還得撈你。”
虎子傻樂了一聲,綁好繩子跑了。
李漢良關上院門,開始處理今天的魚。
昨天田大強下了八個魚籠,早上收了四十來斤。冬天魚活動量小,上籠率比秋天降了三成。但四十來斤夠了——鮮魚攢夠兩百斤再送一趟食品廠。
他蹲在水缸前刮鱗,手法比一個月前熟練了不少。鐵刮子從魚尾往魚頭逆著刮,鱗片噼裡啪啦地飛濺。
田小滿六點準時到了。
“良哥,今天醃多少?”
“三十條。大魚三分鹽,中魚兩分半。”
“我知道,嫂子寫的配方我背下來了。”
田小滿繫上圍裙蹲到水缸前,一條魚拎起來,三刀下去鱗光內臟收拾得乾乾淨淨。動作比李漢良還麻利。
兩人一前一後地幹活,院子裡只有刮鱗聲和水聲。
“良哥。”
“嗯。”
“嫂子什麼時候回來?”
“初五。”
“哦。”田小滿手上不停,“那良哥你想不想嫂子啊?”
“你好好幹活。”
田小滿嘿嘿笑了兩聲,低頭繼續刮魚。
中午的時候虎子從水庫巡完回來了,凍得鼻頭通紅。
“良叔,冰面沒事,堤壩也沒事。進水口那邊的冰比別處薄,我沒敢踩。”
“對了。那個位置不準踩,記住了。”
三個人在灶房裡吃飯。李漢良煮了一鍋白麵條,臥了三個荷包蛋,一人一個。虎子看著碗裡的荷包蛋眼睛都直了,愣了好幾秒才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
“慢點吃。鍋裡還有。”
虎子“嗯”了一聲,但腮幫子鼓得像個倉鼠。
田小滿在旁邊看著他,忍不住笑:“這孩子跟俺哥小時候一樣,見了雞蛋跟見了金元寶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