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能賣出去(1 / 1)
到臘月十五,倉房裡已經堆起了半面牆的山貨:山核桃七百多斤,松子三百斤,幹蘑菇一百二十斤,木耳八十斤。
總收購成本:二百九十四塊。
這筆錢花得他肉疼。賬上的流動資金從月初的六百多塊直接降到了不足三百。
但他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
明年開春,省城的土特產批發市場會迎來第一波採購潮——八零年的“搞活經濟”政策一下來,城市居民的購買力釋放,山貨的價格會翻著跟頭往上漲。
他現在做的事情,放在後世有個專業術語叫“逆週期囤貨”。
不過操心歸操心,日子還得過。
臘月的李家村比平時熱鬧了不少。年關將近,家家戶戶開始忙活年貨。殺豬的、磨豆腐的、蒸黏豆包的,整個村子從早到晚都飄著各種吃食的味道。
村東頭的李三爺家殺了年豬,按老規矩全村請客吃殺豬菜。
李漢良被按在了上座。
“漢良,你坐這兒。”李三爺是村裡的老輩分,鬍子花白,說話中氣十足,“今年咱村能有這景象,你是頭一份功勞。”
“三爺說的哪裡話,我就是賣了點魚。”
“賣魚?你給村裡人開了門路!”李三爺端起碗,一口乾了半碗苞米酒,“田大強跟著你幹活掙了錢,他爹的藥錢有著落了。小滿那丫頭一個月掙六塊,夠他們家吃半年的鹽。王大爺的孫子虎子也有了活幹。你說你就是賣魚?”
桌上的人都看著李漢良。
田大強坐在下首,眼眶微紅,悶頭扒飯不說話。
田小滿站在灶房門口,假裝在幫忙端菜,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三爺,別誇了。”李漢良端起碗跟老爺子碰了一個,“明年開了春,活更多。到時候還得請鄉親們搭把手。”
“啥活?你說!”
“水庫出魚量上來之後,光靠大強一個人捕撈不夠。得請人幫忙拉網、分揀、搬運。另外加工那邊也得擴,田小滿一個人處理不了那麼大的量。”
“要多少人?”
“先來五六個。活不重,按天算工錢。”
話音沒落,桌上的人已經七嘴八舌地嚷開了。
“我家老大行不行?二十三了,壯得像牛。”
“我!我來!”
“算上我家媳婦,她手腳麻利。”
李漢良擺了擺手:“別急。開了春再說。現在先過好年。”
殺豬菜酸菜燉得爛爛的,血腸切得厚實,蒜泥蘸醬一裹,滿嘴都是肉香。
李漢良吃了兩大碗,喝了三碗苞米酒。他酒量不差——上輩子陪客戶喝了二十年的白酒,半斤八兩不在話下。但這種純糧食釀的苞米酒後勁大,喝完之後從胃裡一直暖到腳後跟。
回家的路上暈暈乎乎的,走到院門口才發現自己走反了,又折回來。
進了院子,一腳踢翻了水缸旁邊的水瓢,哐噹一聲響。
“良叔!”虎子從灶房裡探出頭來,“你喝多了?”
“沒多。你怎麼還在?”
“我爺讓我給你送點東西。”虎子從灶房裡端出一個陶罐,“我爺自己醃的酸菜,說你一個人過日子沒菜吃。”
李漢良接過陶罐。酸菜味衝得他打了個噴嚏。
“替我謝謝你爺。”
虎子跑了。
李漢良把陶罐擱在灶臺上,又把踢翻的水瓢撿起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竹竿架上空蕩蕩的,魚乾全送了貨。水缸裡的冰又厚了一層。
他站在院子中間,忽然覺得這個院子比平時大了不少。
林淺溪走了十二天了。
他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上輩子孤家寡人過了大半輩子,獨處對他來說跟喝水一樣自然。但這輩子不一樣——這個院子裡多了一個人之後,再少掉那個人,空出來的那一塊就格外明顯。
灶房的矮凳上沒人坐著縫紗布袋了。炕桌上沒有工工整整疊好的信紙。灶臺最乾淨的那塊位置空著,營業執照被林淺溪帶去了省城。
他進屋躺到炕上,苞米酒的後勁上來了,天旋地轉。迷迷糊糊地想著明天還有一批魚要送食品廠,趙德勝那邊的新訂單得確認一下規格。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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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八。
劉老三又來了。這回不是送核桃,是帶了兩個人。
一個是劉家堡子的獵戶周鐵柱,扛了一袋子山雞和野兔毛皮。
另一個是隔壁楊樹溝的趕車把式老馮,拉了一車幹木耳。
周鐵柱把皮子往櫃檯上一攤:“漢良兄弟,這東西你收不收?兔皮十七張,山雞毛皮八張。”
李漢良拿起一張兔皮看了看。皮子處理得不太好,有幾塊肉沒刮乾淨,但皮質柔軟,毛色正。
皮貨。
這個品類他本來沒打算這麼早碰。但周鐵柱既然送上門來了——
“收。兔皮三毛一張,山雞皮一毛五。但有個要求。”
“啥要求?”
“皮子得處理乾淨。肉刮淨,撐平晾乾,不能有臭味。你這幾張不合格的,回去返工。”他挑出三張沒處理好的推了回去。
周鐵柱臉紅了一下,把三張皮子收起來:“行,我回去重新弄。”
老馮的幹木耳過了秤,一百四十斤,按四毛收,五十六塊。
兩筆生意做完,倉房又滿了一些。
田大強站在倉房門口,看著堆成小山的麻袋,表情複雜。
“良哥,你這是要把整個山都收進來啊?”
“差不多。”
“可是……這些東西賣不出去咋辦?”
“能賣出去。”
“你咋知道?”
李漢良沒回答。他從倉房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要是全說出來會把田大強嚇出毛病。
鋪子的日常生意已經穩定了下來。趕集日能進賬七八十塊,平日裡十塊上下。魚乾是主力,日雜是引流,山貨收購是暗線。
這三條線編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下午,李漢良去食品廠送了一趟鮮魚。兩百斤,趙德勝驗完貨,結了一百三十塊。
“小李,下個月省城百貨那批醃製品的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月底之前第一批三百斤成品能出。”
“好。”趙德勝推了推眼鏡,又說了一句,“對了,你媳婦去省城之前你讓她去百貨公司認臉的事——我前兩天接了劉志國的電話,他說有個叫林淺溪的年輕女同志去過他那裡,帶了兩條魚乾當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