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年關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1 / 1)
“他怎麼說?”
“他說魚乾不錯,人也沉穩。問了些供貨的事,你媳婦對答如流,把規格、賬期、質量標準說得清清楚楚。劉志國挺意外——他以為紅旗縣來的供貨方就是個鄉下魚販子,沒想到派了個說話辦事這麼利索的。”
李漢良的嘴角上揚了一下。
林淺溪,你行。
“他還說了一件事。”趙德勝的語氣微微變了一下。
“什麼?”
“劉志國說,你媳婦走了之後不到半個小時,有個人來百貨公司門口問傳達室——剛才進去的那個女同志叫什麼名字,從哪兒來的。”
李漢良的手指停了。
“傳達室沒告訴他。但劉志國覺得不對勁,就跟我提了一嘴。”
李漢良站在趙德勝的辦公室裡,後背的肌肉繃了起來。
“那個人什麼樣?”
“劉志國沒見到。傳達室的老頭說——三十來歲,穿呢子大衣。”
從食品廠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李漢良蹬著腳踏車騎在回村的路上,夜風像刀子一樣往臉上割。他沒感覺到冷。
呢子大衣。
又是呢子大衣。
三十來歲,省城口音,去年冬天找過馬三打聽林淺溪——現在又跟到了省城百貨公司的門口。
這個人在跟蹤林淺溪。
而且時間線已經持續了至少一年。
李漢良把腳踏車騎到了郵局門口。
郵局關了門,但老劉住在後院。李漢良拍了三下門。
老劉穿著棉褲、趿著棉拖迷迷瞪瞪來開門:“小李?這大晚上的——”
“老劉,幫我發一封加急電報。”
“電報?發給誰?”
“省城師範學院,林淺溪。”
老劉看了他一眼,沒多問,窩到屋裡開了裝置。
電報的內容很短,十一個字:
“近日有人尾隨。提高警惕。速回信。”
發完電報,李漢良又回到鋪子裡。他沒回村,在鋪子後面的倉房裡鋪了一層稻草,裹著棉大衣躺了一夜。
不是因為懶得回去。
他要想清楚一件事。
這個穿呢子大衣的人到底想幹什麼?
如果目的是害林淺溪,他有的是機會——在馬家的時候、在去省城的路上、在任何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但他沒動手。
他只是在觀察。在跟蹤。在打聽。
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林淺溪是不是某個人。
或者確認她知不知道某件事。
1976年的秋天。
林淺溪入學省城師範是七六年,入學三個月就被下放。秋天入學,冬天離校。那年秋天她剛到省城,能發生什麼事?
李漢良翻了個身,稻草窸窣作響。
他不打算瞞著林淺溪。老村長說得對,該說的得說。但他得先搞清楚對方的底牌,再去跟她談。
盲目去問“1976年的秋天發生了什麼”——這正中了對方的下懷。
不問。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田小滿照常六點到了鋪子。
“良哥,你昨晚在這睡的?”
“嗯。昨天送貨回來太晚了。”
“你咋不回家——”
“幹活。”
田小滿識趣地閉了嘴,繫上圍裙蹲到水缸前。
今天的活比平時多。年關近了,魚乾的訂單量翻了倍——鎮上好幾戶人家都預訂了過年用的魚乾,當禮品走親戚。
二十條鯽魚、十五條鯉魚,田小滿一個人處理。
她的速度又快了不少。一條魚從下刀到入缸,一分鐘多一點。
李漢良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說了一句:“刀角度低一點,從這裡進去,苦膽不容易破。”
田小滿調整了一下手法,果然更順暢了。
“良哥,這手法你到底跟誰學的?”
“一個老師傅。”
“哪個老師傅?”
“已經不在了。”
上輩子他確實跟一個水產加工廠的老師傅學過半年。那是九零年代初,他在南方的水產批發市場做搬運工的時候。老師傅姓吳,六十多歲,手上的疤比魚鱗還密。
那個人教了他很多東西,不只是殺魚。
田小滿沒再追問,低頭繼續幹活。
上午十點,虎子從水庫巡完回來了,這回滿臉通紅地跑進鋪子。
“良叔!良叔!”
“怎麼了?”
“水庫,水庫邊上有個人!”
“什麼人?”
“不認識。在堤壩東邊那兒蹲著,拿個本子在寫東西!”
李漢良的手停了。
拿本子寫東西。
他放下手裡的活,跟虎子出了鋪子。
“人還在嗎?”
“我跑回來的時候還在。”
“長什麼樣?”
虎子想了想:“三十來歲,戴眼鏡,瘦高個……穿的什麼忘了,好像是灰色的。”
三十來歲,戴眼鏡,瘦高個。
這個描述跟林淺溪之前說的一模一樣。但林淺溪說的那個人是之前來村裡調研的方誌遠——不過方誌遠穿的是便裝,不穿呢子大衣。
兩個人?還是同一個人?
“你確定不是上個月來過村裡的那個縣工商局的幹部?”
虎子使勁搖頭:“不是。那個人我見過,戴黑框眼鏡。今天這個是金邊的。”
金邊眼鏡。
李漢良拔腿就走。
“良叔,你去哪?”
“你回鋪子待著,跟田小滿說我出去一趟。”
他一路快走到小海子。
堤壩東邊,空無一人。
雪地上有一串腳印,鞋印的紋路很新,尺碼不大,往堤壩下游方向走了,在碎石灘上消失了。
碎石灘連著一條小路,小路通往鎮外的公路。
人走了。
李漢良蹲在腳印旁邊看了半天。皮鞋印。不是布鞋,不是解放鞋,是皮鞋。
村裡沒有人穿皮鞋。
他站起來,沿著腳印追了一段,到了碎石灘就沒了蹤跡。
回到鋪子的時候快中午了。
田大強從水庫那邊回來,手上拎著今天收的魚籠——二十來斤。冬天魚少,但勉強夠用。
“良哥,你剛才急急忙忙跑出去幹啥?”
“看堤壩。”
“虎子不是剛巡完嗎?”
“我不放心,自己看了一眼。”
田大強沒起疑。
但李漢良的心始終沒有放下來。
這個人到了水庫邊上拿本子記東西——他在記什麼?水庫的面積?堤壩的位置?還是在確認什麼?
下午,他給方誌遠寫了一封信。
信裡沒提呢子大衣的事,只寫了一個問題:七六年省城師範學院的新生名冊,能不能查到?
信發出去,他回到了鋪子繼續幹活。
年關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臘月二十這天,鋪子從開門到關門就沒斷過人。魚乾賣了三十八斤,火柴清了六十盒,肥皂和毛巾脫銷了——得再去供銷社補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