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上天給你說好話(1 / 1)
張會計拎著那個牛皮紙包袱,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嗬,這個講究。”
“過年送禮嘛,好看比好吃重要。”
張會計樂了,出門的時候差點撞上擠進來的第二個客人。
訊息傳得比風快。
到中午,“漢良百貨的年貨包裝好看”這件事已經傳遍了半條街。
年貨禮包。這三個字李漢良沒說出口,但所有來買東西的人都自動把魚乾加核桃加蘑菇的組合當成了一個固定搭配。
有要三塊二的基礎款,有要加碼的——五塊的“大禮包”多加了一斤魚乾和兩袋木耳。還有一個從外鎮趕來的供銷社主任,一口氣要了十份基礎款,說是單位發年貨用。
十份,三十二塊。
田小滿包到手抽筋。
李漢良在旁邊幫忙扎紅繩,動作比她還快。扎繩這活上輩子他在義烏批發市場幹了三年,閉著眼睛都能打出花來。
到下午四點散集的時候,櫃檯上的山核桃賣了一百二十斤,幹蘑菇清了六十斤,木耳走了四十斤。魚乾賣了五十二斤。火柴和肥皂照舊,各走了幾十。
田大強蹲在門口算賬,算了三遍對不上,最後讓李漢良來。
魚乾收入:六十二塊四。
山貨零售收入:核桃四十二塊,蘑菇三十塊,木耳二十四塊。
日雜收入:十一塊出頭。
總計——一百六十九塊四毛。
一天。
田大強的腿軟了。他蹲在門檻上,嘴張著合不攏:“良哥,一百……一百六十九……”
“別嚷。”
“這他孃的比過年殺豬都痛快!”
“我說了別嚷。”
田小滿悶頭收拾櫃檯,但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關門的時候李漢良站在鋪子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對面的供銷社。
供銷社售貨員正在關門,手裡拎著一串鑰匙,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往常小年趕集,供銷社是主街上最熱鬧的地方。今天,他那邊冷清了三成。
人都跑對面來了。
李漢良沒有得意。他清楚,供銷社的體量不是他一個鋪子能撼動的。他現在吃的是供銷社“不願意幹”和“沒想到幹”的那部分市場空白。
但空白會越來越大。
回村的路上,田大強扛著空麻袋走在前頭,走兩步回頭看一眼李漢良兜裡鼓囊囊的錢包,眼神像在看一座金山。
“良哥。”
“嗯。”
“明年……還招人不?”
“招。”
“我爹能來不?他腿腳不好,但手上有勁,搬東西沒問題。”
李漢良想了一下:“讓你爹年後來鋪子裡看看,合適的話幫忙守倉庫。一天兩毛,管中飯。”
田大強的眼眶紅了。他爹田老三腿瘸了五年,在家裡就是個吃閒飯的。兩毛錢一天不多,但“有活幹”這三個字對一個殘疾人來說,比什麼都重。
“良哥,我……”
“行了,別整那些。回去把剩下的核桃翻一遍,受潮的挑出來晾著。”
“哎!”
臘月二十四,掃房日。
李家村家家戶戶都在忙活。掃塵、糊窗欞、貼窗花、熬糨糊。
李漢良沒掃房——他的院子林淺溪走之前就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個多月下來雖然亂了些,但比別家好得多。
他今天干了一件別的事。
殺魚。
水缸裡攢了兩天的魚,三十多條鯽魚和十來條鯉魚,全部放血、刮鱗、開膛、清洗。內臟扔進院角的漚肥坑,魚頭切下來放進大鍋裡熬湯底。
田小滿六點來了,一看院子裡的架勢就明白了:“良哥,今天全醃?”
“二十條醃。剩下的,你按嫂子的法子做一批醬魚。”
“醬魚?”
李漢良從灶房的鐵皮盒子裡取出林淺溪留的配方紙,翻到背面。背面最下頭有一行小字,是林淺溪臨走前加的——“醬魚做法:豆醬三分、黃酒一分、薑末少許。大火蒸半個時辰,晾涼後可存放半月。”
田小滿歪著頭看了一遍:“嫂子還留了這個?”
“她想得比你多。”
醬魚是新品類。
魚乾走的是常溫儲存、長期存放的路子,適合送禮和囤年貨。醬魚走的是即食路子——開包就能吃,下酒下飯都行。
兩毛錢成本的魚,做成醬魚賣四毛五,利潤率跟魚乾差不多,但加工時間短了一半。
這個品類是林淺溪走之前提的。李漢良當時沒放在心上,現在想想,這女人的商業直覺比他以為的還好。
上午十點,虎子從水庫巡完回來了。
“良叔,死魚苗少了!今天只撈了三條。”
“草把子的效果出來了。”
虎子蹲在院門口看田小滿醃魚,看得入迷。
“虎子,你來。”李漢良把一把鹽遞給他,“撒魚身上,均勻,別堆。”
虎子小心翼翼地把鹽撒在魚身上,每撒一把就停下來看看分佈。
“多了。中間那條少一點。”
“這樣?”
“差不多。記住,大魚多撒,小魚少撒。大魚肉厚,鹽滲不透就會爛心。”
虎子認真地點了頭,嘴裡默唸著“大魚多撒小魚少撒”。
田小滿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良哥,你這是在教他呢?”
“多一個人會幹,我就少操一份心。”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田小滿聽出了別的意思——良哥在培養人手。
中午做飯的時候,李二嬸又來了。這回不是送飯,是來“串門”。
“漢良,你家灶王爺的畫換了沒有?”
“沒有。”
“那可不行!小年得請新灶王。”李二嬸從懷裡掏出一張灶王像,花花綠綠的年畫樣式,“這是我從鎮上供銷社買的,多放了一張給你。貼上貼上。”
李漢良接過來看了看,灶王爺和灶王奶奶並排坐著,兩邊寫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二嬸,我不太會貼這個。”
“啥不會?灶臺上頭抹點糨糊一按就行了。來來來,我給你弄。”
李二嬸挽起袖子就進了灶房,從鍋底下鏟了點鍋底灰和麵,攪巴攪巴當糨糊用,把灶王像端端正正貼在了灶臺正上方。
“成了。今晚上灶裡放三粒糖,讓灶王爺嘴甜甜的,上天給你說好話。”
“二嬸,我家沒糖。”
“沒糖?”李二嬸瞪了他一眼,從兜裡摸出三顆水果糖——硬的,紅紙包的,“給。留著晚上用。”
李漢良看著手心裡那三顆糖,沉默了一下。
他上輩子過了四十多個小年,有錢之後買得起整箱的巧克力和進口糖果,但從來沒有人在灶臺上給他貼過灶王爺,也沒有人塞過三顆水果糖。
“謝謝二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