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給錢,兩不虧欠(1 / 1)
“謝啥!鄰里鄰居的。”李二嬸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出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灶王像,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午,李漢良沒去鋪子。
他在院子裡幹了一件準備已久的事——給食品廠的省城百貨訂單備貨。
三百斤魚乾,月底前第一批要出一百斤。
他現在存貨八十斤,缺二十斤。
鮮魚原料不缺。水庫裡雖然冬天出魚少,但田大強每天下籠能收三四十斤,攢兩天就夠了。缺的是時間——醃製加風乾至少需要五天。
他把時間倒著推:月底交貨,就是臘月二十八。減去五天加工期,最遲二十三號得把最後一批魚下缸。
今天二十四號。
晚了一天。
但李漢良沒慌。他有一個辦法加速。
“小滿,把灶房的大鐵鍋燒上。”
“幹啥?”
“烘。”
他把已經醃了兩天的魚從缸裡取出來,不用自然風乾,而是用灶火低溫慢烘。上輩子他在南方看過這個法子——廣東的臘味作坊冬天趕貨的時候,就是用炭火烘房代替自然晾曬。
原理一樣。
大鐵鍋裡擱一個竹屜架,底下燒小火,魚擺在架子上,灶門半開,讓熱氣慢慢往上烘。火候是關鍵:太大了魚肉發柴,太小了水分散不出去。
他在灶門口蹲了半個鐘頭,用手探了四五次溫度,才找到合適的火候。
“記住這個火苗的大小。往後趕貨的時候就用這個法子,三天能出成品。”
田小滿蹲在旁邊看著,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灶門的樣子,把火苗高度標了出來。
“良哥,你這腦子——”
“別誇。看火。我出去一趟。”
他去了王大爺家。
老爺子正在院裡劈柴,虎子在旁邊幫著碼。爺孫倆的棉襖都打著補丁,但洗得乾淨。
“王大爺,給您送點東西。”
李漢良把一包魚乾和一袋子山核桃擱在了王大爺的灶臺上。
“破費了破費了——”
“不破費。虎子在我這幹了快一個月了,每天兩趟水庫,風雪天也沒斷過。這是他應得的。”
王大爺的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
李漢良又從兜裡掏出五塊錢:“這是虎子這個月的工錢。一天一毛五,幹了三十二天,四塊八。多的兩毛算過年紅包。”
虎子從院裡跑進來,看見灶臺上的魚乾和核桃,又看看老爺子手裡的錢,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良叔……”
“幹活去。明天早上六點別遲到。”
虎子“嗯”了一聲,扭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從王大爺家出來,李漢良又去了田大強家。
田老三坐在炕上,瘸腿擱在一個蒲團上,正佝僂著身子搓苞米粒。
“李叔。”
“漢良來了?坐坐。”
“不坐了,給您帶點東西。”
魚乾一包,火柴兩盒,肥皂一塊。
田老三的手停了。他抬頭看著李漢良,渾濁的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大強和小滿在你那幹活,我知道。”田老三的聲音啞,“這兩個孩子笨,給你添麻煩了。”
“不笨。小滿醃魚的手藝快趕上我媳婦了。大強力氣大,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
田老三低下頭,搓苞米的手又動了起來。
“漢良,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是生意人。他們幹活,我給錢,兩不虧欠。”
李漢良出了田家的門。
天已經暗了。遠處的山脊線上最後一絲亮光正在消退。
村子裡開始有零星的鞭炮聲了。煙花從某家的院子裡竄上去,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炸成一團紅光。
他站在路上看了兩秒,然後往家走。
院子裡冷冷清清。
灶房裡烘魚的小火還在燒,橘紅色的光從灶門口漏出來,把半間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灶臺上方那張新貼的灶王像在燈光下紅紅綠綠的,灶王爺和灶王奶奶並排坐著,笑眯眯的。
李漢良把那三顆水果糖擱在灶王像前面。
拆了一顆,放進嘴裡。
甜的。
臘月二十五。下了一場大雪。
雪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時候,院子裡積了過膝的雪。院門推不開,李漢良從窗戶翻出去,拿鍬清了一條路。
虎子照舊六點到了。這孩子踩著齊腰深的雪,棉帽子上蓋了厚厚一層白,進了院子先抖了五分鐘的雪,把灶房門口的地面抖成了泥漿。
“良叔,今天還巡嗎?”
“巡。雪天更得巡。冰面上積了雪,壓力增大,堤壩容易出問題。”
虎子繫好繩子出了門。李漢良不放心,跟著去了一趟。
大雪把整個水庫蓋成了一片白。堤壩上的積雪半尺厚,石基和土面之間的接縫處有兩個地方滲出了細水——凍融迴圈導致的,不嚴重,但得處理。
他找了些碎石和黃泥,把滲水的接縫堵死了。又去進水口看了一眼,稻草把子被雪壓塌了幾個,重新豎了起來。
冰面完好,沒有面積塌陷。
回到村裡的時候全身都溼透了。換了衣裳,在灶臺前烤了半天才緩過來。
雪天出不了村,鋪子今天不開張。李漢良在家裡幹了一整天的加工活。
烘房裡的魚取出來了。
二十條。
他一條一條地檢查——肉色金黃,表面微幹,用手指按下去彈性好,回彈快。掰開一條嚐了一口,鹹鮮味正,沒有灶火的焦味。
成了。
加上之前存的八十斤,夠一百斤了。
月底交貨的量湊齊了。
下午他把這一百斤魚乾用紗布一條一條包好,十條一捆紮緊,十捆裝了兩個大木桶。桶口封死,外頭裹了一層油布防潮。
這是要送到食品廠去的。食品廠重新包裝之後發往省城百貨公司。
一百斤,按八毛二結算——趙德勝說的加了兩分——收入八十二塊。
扣掉鮮魚成本和鹽的錢,淨賺四十來塊。
不多。
但這是打通省城渠道的敲門磚。量跑起來之後,月供三百斤,一個月光這條線就有一百二十塊的純利潤。
更重要的是,他的產品進了省城百貨的貨架。
七九年的省城百貨公司,輻射幾十萬人口的消費市場。一旦站穩腳跟,以後往裡塞什麼品類都行——魚乾、醬魚、山貨禮包、臘肉——貨架上的每一個位置都是真金白銀。
臘月二十六,雪停了。
路面被村裡人踩出了一條黑泥帶,驢車能走了。
李漢良讓田大強趕車拉著兩桶魚乾去了食品廠。自己留在鎮上的鋪子裡。
大雪封了兩天路,趕集日擠壓的需求在今天集中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