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人流不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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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子門口從早上八點就沒斷過人。

最先來的是一幫劉家堡子的婦女——六七個人,嘰嘰喳喳地擠進鋪子,把櫃檯圍了個嚴實。

“魚乾還有沒有?”

“有。”田小滿從貨架上搬了一箱下來。

“核桃呢?”

“有。”

“那個醬魚呢?上回趕集聽人說你們這有醬魚,是不是真的?”

李漢良從櫃檯後面端出一個陶罐。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醬香混著魚鮮味撲面而來。陶罐裡碼著十來條醬魚,每條裹著一層黃褐色的豆醬,油光發亮。

“嚐嚐。”

他用筷子夾了一小塊遞過去。

為首的那個大姐是劉老三的媳婦——上回在鋪子裡買過魚乾,這次專門帶人來的。

她接過那塊醬魚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嗯?”

又嚼了兩下。

“啊?”

她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幫婦女,臉上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給我來五條。”

“我也要!三條!”

“我要兩條,不,四條——過年家裡來客人能上桌。”

醬魚定價四毛五一條。十來條,一刻鐘賣光了。

田小滿在後頭急了:“良哥,就做了那麼點,賣完了——”

“回去再做。”

李漢良不急。他今天只拿了十來條當試水。看市場反應。

反應好得超出預期。

醬魚跟魚乾不一樣——魚乾是乾貨,存放方便,但吃之前得蒸或者煮。醬魚是即食的,買回去開啟就能吃。這個“方便”兩個字,在79年的農村,值錢。

因為方圓十里沒有第二家賣即食熟食的。

到下午兩點,鋪子裡的魚乾賣了二十八斤,山貨禮包出了十四份,醬魚早就賣空了。火柴和肥皂照例走了一批。

還有一筆意外的收入。

鎮衛生所的張大夫又來了。不是買東西——是來談事。

“小李,我跟你商量個事。”張大夫站在櫃檯前,壓低聲音,“我們衛生所過年要給上級送點土特產。去年送的是供銷社的罐頭,難吃得要命,領導當面沒說什麼,背後嘀咕了半天。今年我想換個花樣。”

“您想送什麼?”

“你那個魚乾加核桃加蘑菇的禮包。但量大——二十份。能不能便宜點?”

二十份基礎款,正常零售價六十四塊。

李漢良算了一下成本——魚乾和山貨都是自己收的,成本不到一半。

“二十份,每份三塊。總共六十。送貨上門。”

張大夫的眼睛亮了:“成交。”

六十塊的團購單。鋪子開張以來最大的一筆。

田大強送完魚乾從食品廠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趙德勝結的八十二塊貨款。

“良哥,趙科長說貨沒問題,下個月的三百斤他等著。”

“還說啥了?”

“說……讓你過年別光顧著幹活,該歇歇歇。”

李漢良笑了一下。趙德勝這人,嘴上冷,心裡暖。

晚上回到院裡,他坐在炕桌前,把這幾天的收支匯了個總。

小年趕集日:一百六十九塊四。

今天:魚乾二十八斤三十三塊六,山貨禮包十四份四十四塊八,醬魚四塊五,日雜八塊三,張大夫團購六十塊。合計一百五十一塊兩毛。

食品廠貨款:八十二塊。

三天合計收入:四百零二塊六毛。

他在本子上寫下這個數字,劃了一道線。

年關是零售的天然旺季,這個數字不能當常態看。但它證明了一件事——鋪子的品類擴張路子是對的。魚乾是基本盤,山貨禮包是增量,醬魚是新增長點,日雜是引流。四條線並行。

他翻到本子的下一頁,開始寫年後的計劃。

第一條:魚的產能維持,等開春魚苗出塘後擴產。

第二條:醬魚擴大生產規模,需要招兩到三個加工人手。

第三條:山貨收購繼續,重點囤松子和木耳——這兩樣明年漲價幅度最大。

第四條:鋪子的日雜品類需要升級。等林淺溪從省城回來帶回進貨清單,跟省城批發渠道接上之後,日雜的品種要從現在的五六樣擴到二十樣以上。

第五條——

他的筆停了。

第五條他本來想寫“查清呢子大衣的身份”。但他猶豫了一下,把筆放下了。

這件事不該寫在賬本上。

他從炕櫃底層摸出那個鐵皮盒子,開啟。

裡面躺著兩樣東西。

那張黑白合影照片,和那張字條。

“她的室友趙靜芳,七七年春天意外死在了師範學院的南三樓。”

李漢良盯著照片上十八九歲的林淺溪看了很久。

那個梳著兩條長辮子的姑娘低著頭,站在人群的最邊上,像是不太願意被拍到。

她旁邊有一個位置——空的。原本應該站一個人的位置,但那個人不在畫面裡。

或者說,被裁掉了。

照片的邊緣有一道明顯的剪下痕跡。

有人把這張合影裡的某個人剪掉了,然後才寄給他。

李漢良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字。

“問問你的妻子——她知不知道趙靜芳是怎麼死的。”

他把照片和字條放回鐵皮盒子,鎖好,推進炕櫃最底層。

院外傳來一陣遠處的鞭炮聲。

臘月二十八了。

林淺溪說的是初五回來。

還有八天。

他躺到炕上,盯著屋頂的橫樑。

橫樑上那隻風乾的野雞早就被他拆了吃了,現在光禿禿的。林淺溪在的時候,橫樑上掛著一排魚乾,整整齊齊,像是一面簾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封信的寄信地址——省城河東區復興路47號。

林淺溪的學校,省城師範學院,在哪個區?

他從炕上坐了起來,翻出林淺溪上次寄回來的那封信。

信封上的寄信地址:省城師範學院,南崗區學府路12號。

南崗區。不是河東區。

兩個不同的區。

那封匿名信的發出地跟師範學院不在同一個區,但寄信人卻對師範學院南三樓的事情瞭如指掌。

他拿起鉛筆頭,在紙上畫了兩個圈。

一個圈寫“南崗區——師範學院”。

另一個圈寫“河東區——復興路47號”。

兩個圈之間畫了一條線。

線上打了一個問號。

窗外的風又大了起來。

院牆上那雙凍硬了的襪子被風吹得啪啪響,像兩面小旗子。

李漢良盯著紙上那個問號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摺好,塞進了內襯口袋——和那雙粗線手套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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