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聽老馮說你這收山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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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

天剛擦亮,田小滿就在灶房裡忙開了。

昨天賣空的醬魚讓她急得不行。一大早從家裡背了一筐鯽魚過來,進門就問:“良哥,今天做多少?”

“五十條。”

“五十?昨天才做了十條——”

“昨天是試水。今天正經幹。”

李漢良把林淺溪留的配方紙從鐵皮盒子裡取出來,貼在灶臺正上方——正好在灶王像下頭。灶王爺低頭看著配方,像是在監工。

豆醬是從隔壁李三爺家勻的,自家磨的大醬,三年陳的,味道比供銷社賣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黃酒沒有,用苞米酒兌水代替。姜是村東頭何老六家地窖裡存的老薑,兩毛錢買了一斤。

五十條鯽魚,每條二兩到三兩。田小滿刮鱗去髒,李漢良調醬汁。

醬汁的比例他昨晚試了三回,最終定下來:三勺大醬、一勺苞米酒水、半勺薑末,加一小撮白糖提鮮。白糖是從鋪子的庫存裡掏的——火柴肥皂都有,偏偏忘了進白糖,等過完年得補上。

魚抹上醬料,碼進三個大陶盆裡,盆口蒙上紗布,上大鍋蒸。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蒸汽從鍋蓋邊緣嗤嗤地往外竄。整個院子都被醬香味裹住了。

虎子從水庫巡完回來,剛進院門就吸了吸鼻子,兩條腿不聽使喚地往灶房挪。

“良叔,這是啥味兒?”

“幹你的活。中午有你吃的。”

虎子舔了舔嘴唇,蹲在院門口裝作看天。

半個時辰後,第一鍋出來了。揭開紗布,五十條醬魚整整齊齊碼在陶盆裡,每條裹著一層油亮的深褐色醬汁,魚皮微微皺縮,肉質緊實。

李漢良用筷子夾了一條,掰成兩半。

魚肉從骨頭上順溜地脫開,筷子一碰就散成細絲。放進嘴裡,醬香打底,魚鮮在後頭追上來,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甜。

“成了。”

田小滿也嚐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良哥,這比嫂子做的還——不不不,跟嫂子做的一樣好。”

“你改口挺快。”

五十條醬魚晾涼之後,用油紙一條一條裹好,五條一包紮緊。十包,整整齊齊碼進木箱子裡。

上午九點,田大強趕著驢車來了。車斗裡裝著昨天的魚乾包裹和今天的醬魚。

“良哥,今天趕集不?”

“不趕集。今天鋪子裡賣就行。但醬魚不擺貨架。”

“不擺?那咋賣?”

“擱櫃檯底下。有人問才拿出來。”

田大強的腦子轉不過彎。

李漢良沒解釋。物以稀為貴。昨天醬魚十條賣空的事已經傳出去了,今天主動來問的人不會少。越是不容易買到,越有人搶著要。

鋪子開了門,田小滿擦櫃檯。田大強在後面理貨架。李漢良搬了個矮凳坐在門口,手裡拿著個本子在寫東西。

九點半,第一個客人來了。

鎮郵局的老劉,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車把上掛著郵包,歪歪扭扭停在門口。

“小李,有你的信。”

又是一封。

信封上的地址——省城師範學院。林淺溪的字。

李漢良接了信揣進兜裡,沒急著拆。

“老劉,進來坐坐?”

“不了不了,還有十幾封信沒送。”老劉擦了把汗,又從郵包裡掏出一個包裹單,“哎對了,你有個包裹,在郵局放著呢。省城寄來的,挺沉。”

“什麼東西?”

“不知道。上頭寫著'易碎小心'。你有空去取。”

老劉蹬著車走了。

李漢良把信從兜裡掏出來,趁沒客人的空當拆了。

信紙一頁半。

“漢良:

顧文燕見了面。她很熱心,聽我說了咱們的情況,主動提出幫我引薦她弟弟顧文濤。

顧文濤下週從長途線路回來,文燕說到時候安排我們在她家吃個飯。我準備帶兩斤魚乾過去。

百貨公司那邊我又去了一趟。劉志國把他們下季度的採購計劃給我看了——醃製品的需求量比這季度多了四成。他還提了一個品類:乾貨禮盒。說省城過年走禮的需求很大,但市面上沒有像樣的乾貨禮盒。

我把咱們的山貨禮包跟他說了。他很感興趣,讓我寄兩份樣品給他看看。

我已經讓文燕幫我在省城買了牛皮紙和紅繩,三號之前把樣品寄出去。

還有一件事。前天晚上回宿舍的時候,樓道里碰見一個人。一個男的,三十來歲。他說是來找樓管阿姨的,我也沒多想。但今天回憶起來,他走的方向不是樓管室,是南三樓的後樓梯。

不一定有關,我寫出來你心裡有個底。

省城下了兩場雪了,窗戶外面白茫茫的。

給你寄了一包槽子糕,郵局應該快到了。

初五回。

淺溪

十二月二十五日”

李漢良把信摺好放進內兜,靠在櫃檯上沉默了幾秒。

南三樓的後樓梯。

那個人去後樓梯幹什麼?後樓梯通向的是宿舍區的另一層,還是天台?

他不知道省城師範南三樓的具體結構。但“趙靜芳死在南三樓”這件事和“有人出現在南三樓後樓梯”連在一起,怎麼看都不是巧合。

他把這個細節記在了本子上——跟之前畫的那兩個圈放在了同一頁。

“良哥,有人來了。”

田大強在門口招呼。

進來的是個生面孔。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厚棉襖,腰上扎著草繩,一看就是從山裡來的。身後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就是李漢良?”

“我是。”

“我叫馮德貴,楊樹溝的。聽老馮說你這收山貨?”

“收。什麼貨?”

馮德貴讓兒子把麻袋放下,解開口子。

一股濃烈的松脂香撲面而來。

滿滿一袋松子。

李漢良抓了一把出來看了看。顆粒飽滿,殼色深褐,沒有黴斑。掐開一顆,仁兒白白嫩嫩的,塞嘴裡一嚼,滿口松香。

“多少斤?”

“八十三斤。我們那邊山上松樹多,今年結得好,光我一家就打了兩百多斤。這是先拉一袋過來試試。”

“一毛五一斤,老規矩。”

“成。”

過秤。八十三斤整。十二塊四毛五。

李漢良給了十二塊五——多出來那五分算是給那半大小子背了一路麻袋的辛苦錢。

馮德貴接了錢,喜滋滋地揣好。走的時候問了一句:“漢良兄弟,你這鋪子裡的魚乾,能不能賒兩條?我回去之後把錢捎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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